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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农语

    第312章 农语
    锦帐鸳鸯,绣衾鸞凤。
    云雨歇,两女娇眼乜斜。
    翌日。
    陈顺安穿衣起身,去了书房。
    片刻后婉娘也挣扎著起身,却发现昨日脚上穿的那双红鞋,左来右去少一只。
    “刘妈,可看到我的鞋了?”
    婉娘朝屋外喊道。
    刘妈在门外轻声回道,“恐怕是夫人昨晚忘记落在花园葡萄架下,没曾穿进来。我这就去找————”
    此言一出,婉娘顿时回想起某些画面,不得变得面红耳赤。
    她回头看著尚在酣睡,似乎睡死过去的清尘,不由得嗔怪一声,“哥儿真是!!
    ”
    饭后,有下人来报,说马秀才来了。
    前厅。
    马秀才还是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锐气。
    他一见陈顺安,便长揖及地。
    “顺安兄!还未祝贺顺安兄成就武道宗师!”
    “我们之间无需客气,坐。”
    陈顺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开门见山,“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样子,最近在县里搞出的动静不小啊。”
    马秀才苦笑一声,坐下道,“让顺安兄见笑了。我也是没办法,那些蠹虫,不给他们来点狠的,他们就——
    ——
    不知道什么叫王法!”
    两人坐下敘话。
    马秀才谈起自己藉助乾寧使“便宜行事”之权,以雷霆手段查办了多个武清县內的贪官污吏,拔起萝下带出泥,著实掀起了一场不小的官场腥风血雨,弄得相关人等人人自危。
    但他言语间並无得意,反有沉重,“蠹虫不除,民生何安?我马某人既在其位,有一分力,便发一分光罢了。
    所幸今冬酷寒,以工代賑的章程推行下去,勉强让不少百姓有了条活路,不至冻毙街头,这便值得。”
    陈顺安看著他,不置可否。
    或许在马秀才看来,他此番发挥余热,釐清武清县腐朽官场,为百姓们谋取福祉,哪怕他死了,也可管个数十载。
    但陈顺安却知晓,他许多行径,都是无用功罢了,什么都未改变。
    被他拉下马的那些所谓的贪官污吏,不过是长白仙家扶持的凡俗傀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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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清县那三位入了品级的官员,主簿、知县、知府————尤其是那位孔知府,可还好好的呢。
    甚至,哪怕这三位仙家走了,那四大道院,乃至十大【道统】、长白官府依旧俯瞰整个圣朝。
    在【萨满天纲】的笼罩下,白山仙家们,便是圣朝第一显。
    【萨满天纲】不落,圣朝百姓便永无出头之日。
    陈顺安为马秀才斟茶,静静听著,知他此次前来,绝非只是简单的敘旧。
    果然,马秀才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炽热的光芒:“顺安兄,我欲著书立传“”
    o
    陈顺安挑眉:“哦?这是好事啊,可是,著何书?立何传?”
    “並非经义文章,而是关乎吏治、民生、河工、仓储实务之书。我將此次雪害賑灾所见所感,歷年思索,乃至一些————非常手段的运用,皆欲编纂其中。不求文采飞扬,但求切中时弊,或有裨益於后来者。”
    “即便不能刊行天下,藏之名山,传之后世,亦是我马某人对这世道的一份交代。”
    “不涉及一丝一毫之修行,也无武学道经之语,而是一本《农语》。”
    马秀才说得有些激动,隨即又平復下来,恳切地看著陈顺安,“此事,我想请顺安兄帮个忙。”
    农语?
    听到这二字,陈顺安心神摇曳,面目动容。
    如果马秀才准备再编撰推演出几本类似《北辰抽添陆沉秘法》这般的武学、
    秘术,布武天下。
    陈顺安会第一个出手阻止。
    无他,像陈顺安这般意志坚定,不受【萨满天纲】、【龙门天纲】蛊惑之人,那可是少之又少。
    斩蛟者终为孽龙。
    只要不能超脱【萨满天纲】、【龙门天纲】,谁也不知一个好好的热血后生,是否也会成为什么吃人的妖孽。
    此乃资敌也。
    陈顺安甚至都隱隱有些后悔,当日將自己的武学註疏,留给咽嚕会等人。
    但————农语却不同了。
    不利仙家,不为武者,只造福天下百姓。
    让百姓,在白山仙家的放牧、掠夺下,儘可能的多活下来一些,活得更久些。
    只要还活著,哪怕再无尊严,至少,也可继续延续希望。
    只要还活著,便有可能。
    陈顺安於是肃然道,“但说无妨。”
    “著书之事,我自为之,无需顺安兄出面。只是此书若成,內容难免触及某些痛处,在直隶乃至北方恐难流传。我想將它送至川蜀之地。那里天高皇帝远,文风颇盛,或有知音,亦能留存。”
    马秀才目光戒备朝左右看去,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咱们武清县,不是一直在闹咽嚕会嘛!他们走南闯北,货运通衢,不知顺安兄有无渠道,能跟他们搭上话,借其之手,將此书稿稳妥送至蜀中。一切花费,由我承担。”
    陈顺安看著马秀才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想要留下点什么的火焰,片刻,缓缓点头。
    “书成之日,交与我便是。至於开销,陈某也算添一柱香。”
    陈顺安应承下来,没有多问细节,这份信任让马秀才重重鬆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送走马秀才,晨光已彻底照亮庭院。
    陈顺安站在廊下,望著院中积雪渐融。
    “每个人,都在儘可能的留下希望,延续火苗么————”
    大运河上,水波浑浊,泛著铜黄色。
    一个上了年纪的渔民,努力凿开冰层后,撒下地网。
    ——
    ——
    许是起网时用力过猛,他脚下板一滑,噗通”一声便栽进了水中。
    他徒劳地扑腾了几下,浑浊的河水灌入口鼻,身子眼见著就要沉下去。
    水下暗流中,一道青灰色的影子迅捷如电,悄无声息地滑近。
    正是豚蒙子。
    它也未现真身,只是暗中捲起一股水流,托著那溺水渔民的腰背,將他稳稳地送回了摇晃的舢板上。
    渔民趴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咳出好几口河水,惊魂未定。
    喘息稍平,他竟不朝水中看,而是立刻翻身,朝著大运河岸边恭恭敬敬地磕起头来,嘴里不住念叨起来,“谢【大瀆龙君】老爷救命!谢龙君老爷显灵!”
    隱在水下的豚蒙子一听,两颗圆溜溜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它气得肚皮都鼓胀了一圈,意念里一阵波动。
    “气煞我也!是本大爷救的你!你拜那什么劳什子龙君作甚?那是哪路毛神?!“
    就在它险些要掀起个小浪头,给这不开眼的渔民一点教训时,一道遁光忽然从天降下,融入水中,出现於豚蒙子身旁。
    正是陈顺安。
    而在陈顺安身边,还跟著一个脸色忐忑的中年男子。
    “你这憨货,跟这置什么气?日后视那大瀆龙君为我便行。”
    陈顺安带著笑意的声音直接在豚蒙子识海中响起。
    豚蒙子一愣,目光探向陈顺安,带著委屈和疑惑。
    为什么视那大瀆龙君为上神?
    上神的马甲这么多?
    只是毕竟上神都这么说了,豚蒙子满腔怒气化作乌有,圆脑袋晃了晃,尾巴一摆,不再理会那还在叩拜的渔民,乖巧的主动托起陈顺安,朝深水区而去。
    陈顺安这才转头,看著单通天。
    他语气平和,將事情娓娓道来,“单兄,实不相瞒。那伏牛水泽的海眼深处,盘踞著一尊大妖,名为章巨。
    此妖近来广集良材,驱役丁壮,正急於修建一座水下宫殿。只是————”
    陈顺安顿了顿,客气地拱手笑道,“只是工程似乎颇为不顺。陈某想请单兄走一遭,看看那章巨有何具体要求,凭单兄泼墨扎纸,点化坚牢”的妙法,儘可能助它一臂之力,把这事办妥。”
    单通天一听“大妖”、“海眼”、“水下宫殿”这些词,脸顿时就黑了三分。
    他嘴角抽了抽,看著陈顺安那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笑容,心里叫苦不迭。
    这忙,是能不帮的样子吗?
    让他一个玩纸扎的旱鸭子,去水下给一头大妖盖房子?
    这不纯纯要他老命吗?
    但单通天只是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拉长了声音:“陈宗师有命,在下————
    敢不从命?”
    “如此甚好。”
    陈顺安点头,身边水流一卷,將单通天送豚蒙子面前,示意它给单通天引路o
    待这一人一妖远去,陈顺安身侧水光又是一闪,现出一只银鱼。
    银书生恭敬说道:“上神,幸不辱命,人已擒到。”
    “那走吧。”陈顺安语气淡了些,“去见见那位故人”。”
    陈顺安等人离去后。
    唯有那倖免遇难的渔民,著急忙慌的划船回岸,一回到村子,便大呼小叫,说什么龙君老爷显灵了”、龙君老爷是真神啊!”等话,又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伏牛水泽。
    幽暗的深水之下,白沙鬆软如毯。
    ——
    ——
    一座巍峨宫殿的雏形,隱没於一个巨大的清波水罩之下。
    只是这宫殿——————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歪歪斜斜,地基不稳,巨大的石柱刚立起来没多久,就因为水下流沙的冲刷而缓缓倾斜。
    “快!左边第三根柱子要倒了!刘青衣!你带人去顶住!”
    “邱辰!你他娘的快把那块青石板塞进地基下面!快!”
    一群穿著各色劲装的武者,此刻灰头土脸,活像一群苦哈哈的民夫。
    他们运用气血,搬运著千斤巨石,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是险象环生。
    这边刚修好,那边又开始塌陷。
    不过眾人看似著急忙慌,但目光闪烁,不时朝远处那头章巨看去。
    手里的活儿,更是能慢就慢,能適当出错就出错。
    显然,包括刘青衣这位千总,都把此处当作上好的修炼之地了。
    包吃包喝包住,各种灵丹妙药,简直乃十世难求的宝地!
    所以大家颇有默契的磨洋工,拖工期。
    “奇怪,我的宫殿真这么难修?时间快不够了————”
    章巨颇为烦躁的挥动著自己的触手。
    显然,以它目前的聪慧,还不足以领悟到这些人类的小九九。
    在它看来,它提供足够的报酬当交换,这些人类自然就该好好干活才是。
    这时,豚蒙子带著单通天,毫无阻碍地穿过那层清波水罩。
    刚一进入,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意念便笼罩了过来。
    单通天猛地抬头,便见宫殿正前方,盘踞著一尊难以想像的巨物。
    形似章鱼,却长著一颗崢嶸的龙头,无数粗壮的触手在水中缓缓舞动,两只灯笼大的眼睛,此刻红通通的,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暴躁。
    就是,不知道是否是单通天和豚蒙子的错觉,这一人一妖,总觉得章巨似乎偷偷哭过。
    章巨自然不会承认,这是因为前几日听闻神鯨上人坐化仙逝,自己偷偷躲在海沟深处,很是嚎淘了几场。
    章巨看了眼豚蒙子,又看了眼单通天,隱隱明白什么,於是语气变得有些火热起来,“汝,是来帮我的?”
    章巨的意念轰隆隆传来。
    单通天不敢怠慢,连忙取出一叠黄纸,一支硃砂笔。
    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黄纸上迅速画下一道地基的符籙,隨后笔走龙蛇,在符籙中央写下一个苍劲有力的“坚”字!
    他凌空挥洒,动作快得留下残影,眨眼间便扎出一根微缩的“樑柱”模型,隨后笔尖疾点,在纸柱上写下两个古篆—
    坚固最后一笔落下,那原本轻飘飘的纸扎樑柱,骤然闪过一抹沉凝的乌光,仿佛瞬间化作了百炼精钢。
    单通天將其往旁边鬆软的白沙地上一插,纸柱稳稳矗立,任暗流冲刷,自岿然不动。
    章巨的触手试探性地戳了戳,发现竟要使出一丝力道,才能將其摧毁。
    它的龙眼顿时睁大了,红色的眼珠里猛地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好!好宝贝!”
    它大喜过望,“这东西能持续多久?耐不耐水流腐蚀?”
    “只要上面的字跡古篆不消失,便可持续————我甚至还能再次描实修缮!”
    单通天总算找回了一点自信。
    “好!好!汝,大才!”章巨的意念变得兴奋起来。
    不远处正扛著一根巨大珊瑚石柱的刘青衣和邱辰等人,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眾人心底先是一松,这鬼日子总算看到结束的曙光了。
    隨即,却又涌起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