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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回国后的选择 十

    次日上午。
    按照原本的安排,丘老为了表达对这位新晋菲尔兹特別奖得主的绝对重视,是准备亲自前往北大,在徐辰的公寓里进行这场面谈的。
    但徐辰得知后,立刻婉拒了。
    无论自己在学术上达到了怎样的高度,丘成桐先生终究是年近八旬的前辈,是为华国数学界在国际上开疆拓土的泰山北斗。让一位七十八岁的老人为了见自己而跨越半个北京城奔波,徐辰自问过不了心里尊师重道的那一关。
    於是,徐辰主动提出,自己前往清华大学的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拜访。
    上午十点,清华园。丘中心的一间静謐的会客室里。
    一老一少,隔著一张古朴的茶几相对而坐。茶杯里升腾起裊裊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前几天的各种“狂风骤雨”和高层震盪,似乎全都被挡在了这扇木门之外。
    谈话的开场,出乎意料的平静。
    “黄局长递上去的报告,我看了。雁棲湖那边的方案,你说人太多不好管;北大的条件,你说只要一层楼。”
    丘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並没有用那种质问或谈判的强硬语气,反而像是在聊家常般隨和:“现在上面为了你的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觉得你对国內的学术环境失望透顶,隨时准备买机票回法国。所以连夜把各种绿灯都给你点亮了。”
    丘老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徐辰,眼神里带著几分长辈的温和:“徐辰,今天这里没有外人,也不做会议纪要。你跟我交个底,你这一连串的表態,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个什么样的局?”
    徐辰听到这话,直接愣住了。
    “什么局?”
    他的脸上浮现出迷茫的表情。
    “丘老,我……我没做局啊。我跟黄局长说的全是大实话。”
    徐辰苦笑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无辜甚至还带著点委屈:“雁棲湖那个方案,给我二十个编制……我连聚餐十几个人的座位都不知道该怎么排,您现在让我去管一个二十人的研究所?我连行政报表都看不明白。”
    “至於只要一层楼……我是真的觉得在北大找几间安静的办公室,带三五个学生就够了。摊子铺大了,我哪有时间推公式啊。”
    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无辜、甚至还有些委屈的年轻人,丘老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隨后,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没有老谋深算的博弈,没有待价而沽的拉扯,更没有对国內体制的深恶痛绝。
    眼前这个顛覆了整个数学界的年轻人,骨子里依然纯粹得像一张白纸。
    那些在官场和名利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官员们,习惯了用最复杂的厚黑学去揣测別人,却独独忘记了,这世上还有一种人,叫做数学家;有一种做事风格,叫作大道至简。
    丘老在心里无声地笑了,这孩子果然还是那个呆萌小子。
    不过他並没有点破。
    相反,他选择將错就错。
    因为在这一刻,这位七十七岁的智者,看到了一个比纠正误会要重要一万倍的绝佳契机。
    正是因为这连串的美丽误会,国家最高层已经被彻底惊动,所有的绿灯已经亮起,所有的资源已经就位,所有的行政壁垒都在徐辰那虚构的“震怒”下被夷为平地。
    这不正是为华国数学界砸出一个绝对理想国的最好时机吗?
    ……
    谈话的节奏,在这一刻,骤然沉了下来。
    “不管你跟黄局长说的那些话,初衷到底是什么,也不管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假的。”
    “但有一点是確定的。现在,国家最高层已经把你那几句抱怨当了真,把最高规格的诚意摆在了檯面上。雁棲湖那边的硬体、特权和经费也都准备就绪了。”
    “徐辰。”丘老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和大理石桌面碰触,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轻响。
    室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声轻响中增加了重量。
    丘老注视著徐辰的眼睛,语气缓慢却坚定。
    “你去雁棲湖吧。”
    “不过不是之前那个借鸡生蛋的划分独立研究所的方案,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
    “你去接我的班,担任bimsa(北京雁棲湖应用数学研究院)的院长。”
    ……
    这句话一出,徐辰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猛地直起了身子。
    “丘老,您別开玩笑了!”徐辰连连摆手,声音里透著真实的惊愕,“我刚才都跟您说了,我连二十个人的小组都管不明白,您让我去管整个雁棲湖研究院?那里可是几百號顶尖学者,是国家级的战略大盘!我哪有那个行政能力和资歷去镇场子?”
    丘老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徐辰。
    “徐辰,你觉得,一个世界顶级的学术机构,靠的是『行政能力』来镇场子的吗?”
    丘老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著岁月的厚重回音。
    “你回想一下歷史。二十世纪初的哥廷根大学,为什么能成为全世界数学家的朝圣之地?是因为那里的行政人员最会管事吗?”
    丘老摇了摇头。
    “不是。是因为那里坐著大卫·希尔伯特和费利克斯·克莱因。只要他们坐在那里,全欧洲最聪明的大脑就会自己买车票赶过去。”
    “再看看法国的ihes。”丘老举了一个徐辰最熟悉的例子,“1970年,格罗滕迪克因为政治原因负气出走。那时候的ihes,硬体还在,经费还在,行政体系运转良好,甚至还留下了德利涅这样的天才。可是结果呢?”
    丘老看著徐辰,轻描淡写地反问:
    “失去了一位具有绝对统治力的学术教皇,ihes花了整整三十年,才勉强找回当年那种『世界数学中心』的底气。”
    “一个顶级的数学研究院,从来不需要一个会排座次表、会管吃喝拉撒的『行政长官』。它需要的,是一面旗帜。一个只要他的名字掛在官网上,就能让全世界的天才心甘情愿漂洋过海来投奔的『神明』。”
    没有多余的说教,只用了两个简单的歷史切片。徐辰懂了,而且懂得很深刻。
    丘老看著沉默的徐辰,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我老了,今年已经78岁了。雁棲湖是我晚年倾尽心血为华国数学界留下的一块自留地。但它太年轻了,底蕴还远远不够。”
    “现在的bimsa,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位菲奖学者。这样的阵容,对付国內一般的科研机构或许绰绰有余,但要想在全球范围內成为真正不可替代的世界级数学中心,这点家底实在太单薄了!”
    丘老的身子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
    “更残酷的现实是,我还能活几年?五年?十年?一旦我百年之后,如果没有一个具有绝对压制力的本土领袖接班,那些慕名而来的国际一流学者很快就会作鸟兽散。这块耗资几十亿打造的纯粹之地,迟早会被国內那些乌烟瘴气的山头文化和官僚主义重新侵蚀,最终沦为一个平庸的行政衙门!”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重重地砸在会客室的空气里。
    ……
    “你不是说自建研究院太麻烦,怕光是行政审批就要两三年吗?”
    “你不是觉得管人太累,担心会被繁琐的人际关係绑住吗?”
    “你不是只要一层楼,只想要一个绝对纯粹的科研环境吗?”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索性玩一把大的。”丘老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透著一种託付江山的决绝,
    “你来当这个院长!所有的行政琐事,我已经培养了一支专业的行政管理团队。你不用担心他们不听你的。徐辰,你要明白一点,只要你在,国家才会愿意持续拨款,整个研究院的经费命脉就掌握在你手里。所以你就是他们真正的老板。“
    “你不喜欢填表,完全没问题,我本身也不怎么需要填表;你不喜欢交际,雁棲湖就只谈数学!”
    “你只需要按你喜欢的规矩,去重新定义这片学术土壤的生態!只要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中国的数学界,就有一片绝对乾净的净土!“
    “这样对你,对雁棲湖,对整个国家的数学未来,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