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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学徒(加更)

    师傅姓宋,宋记四代。
    安和堂在怀安城开了七十年。
    堂里头除了路远还有两位师兄,大师兄方鐸三十出头已经能独立坐诊;二师兄陆青柏二十二三岁,话多,跟路远走得近,底下还有几个学徒打杂,年纪小路远好几轮。
    拜师头一个月,师傅指著柜檯后头那一排药斗子,让路远把上头的药材名字背下来。
    四百三十八种。
    路远翻开药册看了一眼。
    行吧。
    啃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师傅抽问,路远磕磕巴巴答了七八成。
    师傅捋鬍子,“勉强。”
    第五天路远抓药抓错了两回,第六天前堂坐诊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婆婆来抓药,路远搭手一把,三息后转头看二师兄。
    “师兄,您看看?”
    陆青柏背地里直摇头。
    师傅嘆了口气。
    “路远。”
    “师傅。”
    “老头子这一辈子没见过比你更不上心的学徒。”
    “……”
    “你这小子,钱花得挺利索,活儿干得跟混的一样。”
    路远低头。
    师傅瞪他半晌,终究又嘆了口气。
    “去把后院的药晾翻一遍。”
    “是。”
    路远翻晾药那会儿,二师兄陆青柏倚在门框上看他。
    “师弟。”
    “嗯?”
    “你说你来咱安和堂图啥?”
    “图清静。”
    “清静?”
    “嗯。”
    “咱怀安城清静的地多了去了。城东那座道观,城西那座庙,城南还有座坟头……”
    路远:“……”
    “你偏选这一家医馆。”
    “医馆好。”
    “好啥?”
    “能学点东西。”路远把翻药的耙子停下来,“以后用得著。”
    陆青柏挠头。
    “师弟,你这话听著咋这么不像话。”
    “嗯?”
    “好像你隨时要走似的。”
    路远没接。
    过了一会儿。
    “师兄。”
    “嗯?”
    “晚饭你请。”
    “……行吧。”
    那一晚陆青柏带路远去了城西的米线摊。
    两碗米线下肚,陆青柏揣著筷子说:“师弟你这人吧。”
    “嗯?”
    “看著像个混日子的,又不像。”
    “……”
    “罢了,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打那以后陆青柏没再追问。
    ———
    怀安城的日子就这么过了。
    路远的医术天赋一般。
    真的一般。
    二师兄陆青柏背三天就能记住的方子,路远得背七天,诊脉那一项更是没什么进展,前堂坐诊每次师傅都让大师兄方鐸搭著他。
    方鐸是个稳人,话不多,搭脉的时候眉头一锁,开方的时候笔走得稳。
    但路远不急。
    他这辈子习惯了慢,前世大学高数考过两次都没及格,这辈子炼气一层练了两年半,画第一张风刃符画了大半年。
    慢就慢。
    路远就当混日子,一边背药册一边抄经书,一边按时给小粉投餵安和堂后厨剩下的猪骨头。
    小粉一年前也破了阶,一阶中期,如今也算是战力不俗了。
    小粉成了安和堂的镇店宠物。
    师傅头一回看见小粉的时候眯著眼盯了它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嘆了口气。
    来抓药的小孩没事就趴墙头看,伸手戳戳又收回去。
    路远懒得管,让他们玩。
    不过有一回钱阿宝想骑小粉,被小粉一个鼻头拱翻在地,从此再不敢。
    另一回大柱二柱试图把小粉抬起来,小粉啊呜一声,俩孩子嚇得撒腿就跑。
    打那以后孩子们看小粉只敢隔墙看,伸手戳戳之外不敢更进一步。
    ———
    医馆隔壁有个院子。
    是个小书院,叫怀安书院。
    里头先生姓钱,年纪比师傅还大,教蒙学的,学生都是怀安城里殷实人家的孩子,十岁上下,大点的十五六。
    每天清晨那段巷子里全是孩童的读书声。
    路远坐在医馆门口的青石台上磨药粉,听著听著会出神。
    书院里头那一帮娃娃路远认识不少。
    钱先生家小孙子叫钱阿宝,七八岁,胖乎乎一个,最爱跑安和堂蹭糖丸。
    铁匠家的小女儿叫春儿,九岁,胆子大得很,一手能逮三只蚂蚱。
    开染坊那家的两个双胞胎,名字路远叫不顺,反正一个叫大柱一个叫二柱。
    路远这五年跟这群小孩打交道,倒是比跟师兄打交道还多。
    散学一到,巷子里小猴儿们一溜烟全往安和堂青石台这边钻。
    “路远叔!”
    “路远叔!”
    “打牌!”
    路远磨完那一份药粉,把石臼搁一边,抬眼。
    “几人?”
    “四个!”
    “规矩呢?”
    “输的喝凉茶!”
    “……行。”
    路远教过他们玩“翻马牌”,纸牌是路远凭著前世小学生玩的那一种凭记忆给改成的本地版,规矩简单:每人四张牌,按数字大小排,谁先把手里的牌出完谁贏,输的人喝一杯凉茶。
    头一回玩,钱阿宝输了三回,喝完三杯凉茶肚子鼓得跟敲鼓似的,跑去茅房。
    从那以后钱阿宝每次开局都盯著路远手指头看。
    “路远叔你別留底!”
    “留啥底。”
    “你上次留底啦!”
    “那是你眼花。”
    “路远叔你现在就老六!”
    路远停下洗牌的手。
    “……老六啥?”
    “就是偷偷使坏的人!”钱阿宝头扭过来,“我哥说的!”
    春儿在旁边冷笑:“老六?啥老六?”
    “就是路远叔这种!”
    路远:“……”
    路远默默把多出来的一张牌从袖子里摸出来,塞回去。
    春儿盯著他袖子。
    “路远叔,你袖子鼓了。”
    “……袖口磨破了。”
    “我看著是张牌。”
    “……”
    二师兄陆青柏从堂里出来路过,看了一眼,扭头就走。
    大柱和二柱在旁边咯咯直笑,笑得跟两只小鵪鶉似的。
    路远揉了揉额角。
    “……再来一局。”
    “好!”
    “这把不许老六啊路远叔!”
    “……”
    春儿那姑娘有一回逮了一只大蚂蚱,非要塞给小粉吃,小粉嫌弃地哼了一声,扭头把脸埋进盆子里。
    “咦?小粉不爱吃啊?”
    “它素食。”路远在一旁磨药,头也没抬。
    小粉从盆子里抬起头,朝路远那边哼了两声,眼神带怨。
    路远没看它。
    “素食是啥?”
    “就是不吃肉。”
    “肉它都不吃?!”
    “嗯。”
    小粉脚边那块没啃完的猪骨头被它默默用鼻头拱进了墙角。
    春儿盯著小粉看了半晌。
    “那它怎么长这么胖?”
    路远:“……”
    小粉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