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配结果是第二天早上贴出来的。
    公告栏放在食堂门口，a4纸列印，三张，按序列等级从高到低排。
    苏墨去得不算早，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用挤，消息早就传开了。
    第一个名字是陈浩。
    b级，裂空序列，风系压制型，直接编入驻防军精英作战编队。
    配发个人作战室、专属训练场地、每月三百单位的序列强化液配额。
    三百单位。
    一个普通巡防队员一年的配额是十二单位。
    名单往下，第二到第六个觉醒者也各有去处。
    等级最低的那个治癒序列分支，去了后方医疗站，好歹也是正经岗位。
    苏墨的名字在最后一张纸的最底下。
    【苏墨，觉醒序列：扎纸匠（未定级）。分配岗位：后勤处物资三库，档案管理员（实习）。】
    实习两个字加了括號，跟特意强调似的。
    旁边有人念出声来，念完就笑了。
    带著点同情，带著点庆幸，有著幸好不是自己的意味。
    “物资三库啊……那地方不是专门堆死人档案的？”
    “可不是嘛，前年老刘在那儿干，干了三个月申请调走了，说屋里全是霉味，档案柜的抽屉打开全是灰。”
    “那好歹也是后勤编制，旱涝保收。你让他去巡防队？一个扎纸匠上前线，诡异都不知道该不该吃他。”
    这话引来一阵鬨笑。
    苏墨站在人群外面，把名单看完了。
    表情没什么起伏，跟看食堂菜单没多大区別。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被人拽住胳膊。
    林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赶过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校服领口的扣子都鬆了一颗。
    “我去找老周。”
    “找他干嘛？”
    “分配不合理。你好歹也是觉醒者，就算序列等级待定，也不能直接扔后勤。联邦条例第三十七条，觉醒者享有优先分配作战岗位的权利。”
    “你把条例都背下来了？”
    林可被他打断，愣了一下，隨即咬著嘴唇瞪他：“我昨晚查的。”
    苏墨拍了拍她抓著自己胳膊的手，没费劲去掰开，就那么拍了两下：“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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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什么？”
    “这个岗位挺好的。”
    林可的手鬆了。
    她看苏墨的眼神很复杂。
    三年了，她太了解这个从孤儿院编入预备役的傢伙。
    沉默，不爭，遇到什么事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死样子。
    以前她觉得这是性格，现在她分不清这到底是真的看开了，还是已经麻木了。
    “你……”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几次，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走，我请你。”
    “食堂馒头就行。”
    “吃个屁的馒头。”
    林可骂了句，拉著他往小卖部走。
    苏墨被她扯著，也没反抗，脚步跟著她的节奏慢慢蹭过去。
    小卖部的肉包三块钱一个，林可买了四个。
    苏墨吃了三个，她吃一个。
    两个人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谁也没说话。
    远处操场方向传来口號声，那是精英编队的新兵在出操，声音整齐洪亮。
    “我要是没觉醒，可能也去巡防队了。”林可忽然开口。
    苏墨嚼著包子，没接茬。
    “我昨天四十九號上去的，晶石连亮都没亮一下。”她把吃剩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但我报了巡防队的预备选拔。下个月体能测试。”
    苏墨咽下最后一口。
    “体能测试前把你那个旧跑鞋换了，鞋底磨平了容易崴脚。”
    林可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背对著苏墨说了句“你这个人真烦”，就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
    “物资三库在b区西侧尽头，第三个铁皮门，別走错了。”
    苏墨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
    下午的时候，老周来了。
    苏墨在宿舍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他的全部家当就一个双肩包，两套换洗衣服，一双备用鞋，一本翻烂了的《基础序列理论》。
    打完包还不到五分钟。
    老周敲了三下门才推开，站在门口没进来。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髮白了一半，穿著那件万年不换的旧军装外套，肩膀上还有粉笔灰没拍掉。
    “烟？”老周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
    “不抽。”
    “也对，你还没到年纪。”老周自己点了一根，在门口站著抽。
    烟雾顺著走廊的穿堂风散开，飘进宿舍的味道很淡。
    “分配的事，是我跟教务处提的。”
    苏墨拉上背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
    “序列研究院那边本来要把你调过去做案例研究。你那个情况他们很感兴趣，先出s级反应，然后数据归零，变成一个未定级的未知序列。这种事以前没出过。”老周吸了口烟，接著道：“研究院的意思是让你过去住一段时间，做些检测。”
    “检测”两个字的分量，苏墨听得懂。
    进了研究院，检测流程走完至少半年。
    半年里他就是个样本，每天抽血、扫描、精神力探测。
    出不出得来另说。
    “我把这条压下去了，跟教务处打了个招呼，先给你安排到后勤。三库那个地方没人盯、没人管，你待在里面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老周把菸灰弹到走廊地面上，道：“安全。”
    安全。
    这个字眼在第七安全区有特殊的重量。
    外面诡潮年年扩散，哨站一个一个丟，巡防队员一批一批地死。
    能安全活著，已经是绝大多数人拼了命也未必够得著的奢侈品。
    老周把烟抽到一半就掐了，从外套內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过来。
    “里面有两百块钱和二十张饭票。你那个实习岗没有正式编制的伙食补贴，拿著先用。”
    苏墨接过信封，手指捏了捏厚度。
    两百块钱，对一个驻防军的教官来说不算小数目。
    安全区不通行旧世界的货幣，这些都是军用票据，一块钱能买两个包子。
    “谢了，周哥。”
    “叫老师。”
    “谢了，老师。”
    老周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想起了三年前这小子第一次站在训练场上的样子，模擬考核里每次都差一口气拿不到优秀的遗憾，昨天祭坛上那道赤金色的光亮了又灭掉的荒唐。
    但老周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
    军靴踩在走廊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苏墨把信封放进背包侧兜，坐到床沿上。
    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
    隔壁床铺的被褥已经叠好了，那个床位原来住著一个叫孙毅的傢伙，昨天也没觉醒，今天一早就去巡防队报到了。
    拿走了所有东西，枕头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著“苏墨，有缘再见”。
    苏墨没再去看那张纸条，闭上了眼。
    精神力探入识海。
    《鲁班书·冥咒卷》的第一页还悬浮在那片黑暗中，没有移动过。
    送葬金甲力士的画像线条清晰，每一笔都带著某种说不上来的力道感，像是画的人下笔时，手里握的不是笔，是刀。
    苏墨把注意力放到图纸下方那行极小的注释上。
    昨天只来得及看最后一句。
    现在静下来，完整的三行注释全部浮现出来。
    【驱动核心：精神力。级別越高，纸人战力越强。】
    【塑形材料：染“死气”之纸。纸需沾过亡者气息，存世越久，死气越浓。】
    【点睛之笔：含“怨念”之血。非活人之血，需取自死於非命的怨灵残血。】
    三个条件。
    第一条，精神力。
    苏墨自己就有，昨天觉醒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了，识海里的精神力总量不算小。
    够不够驱动一个纸人尚未可知，但至少这一条不需要外求。
    第二条，染死气之纸。
    苏墨从识海里退出来，睁开眼，目光落在背包里那张分配通知上。
    物资三库。档案管理员。
    专门处理封存的死亡人员档案和废弃物资。
    那些死亡报告，有的是五年前的，有的是十年前的，还有更早的。
    从第七安全区建立之初就堆在那儿的发黄纸页。
    每一页都记录著一个人的死亡，记录著最后的体徵数据、死亡地点、遗体处理方式。
    纸需沾过亡者气息，存世越久，死气越浓。
    苏墨把分配通知从背包里抽出来，折了两折，装进裤兜。
    他需要马上去报到。
    但第三条……
    含“怨念”之血。非活人之血，需取自死於非命的怨灵残血。
    这玩意儿不可能出现在后勤仓库里。
    怨灵，它不是普通的东西，它是诡异的一种。
    而诡异只存在於安全区外围或者废弃区域。
    苏墨站起身，把背包甩上肩。
    去b区报到的路线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物资三库在整个安全区的西北角，靠近外围隔离墙，属於半废弃区域。
    选那种地方建仓库，本身就说明里面存的东西没人在乎。
    他拉开宿舍门，走进走廊。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头顶的安全区广播正在播当天的天气和巡防简报。
    女播音员的声音跟罐头一样寡淡，念完气温念风向，念完风向念巡防队换岗时间。
    苏墨没在意。
    他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穿过c区和b区的连接通道，拐进b区西侧那条少有人走的巷道。
    巷子两边是报废的货柜改装的储物间，铁皮门锈跡斑斑，墙根长著手指粗的野草。
    第三个铁皮门。
    门上掛著一块木牌，用记號笔歪歪扭扭写著“物资三库”四个字。
    木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无关人员禁止入內”。
    苏墨推门进去。
    霉味一头撞进鼻腔。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才慢慢適应。
    库房比他预期的大。
    左右两面墙贴满了铁皮档案柜，四排，每排十二个，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
    柜门上贴著年份標籤，最近的是两年前。
    最远的……他走到最里面那排，標籤上的字跡已经褪色大半，勉强能辨认出“建区元年”几个字。
    苏墨拉开最里面一个柜子的抽屉。
    纸张发黄髮脆，边缘捲曲，有些地方被潮气洇出了深褐色的水渍。
    他隨手抽出一份，是一张死亡报告。
    【姓名：李长安。年龄：31。死亡原因：外围哨站遭遇诡异袭击，躯体被侵蚀，抢救无效。死亡日期：建区三年七月十九日。】
    纸很薄，他的手指捏在上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触感。
    一种从纸面渗出来，跟温度无关的凉意。
    死气。
    对了。
    就是这个。
    苏墨把报告放回去，没有急著动手。
    他需要先理清楚工作流程，搞明白这个库房的盘点周期和监管力度，不能第一天报到就拿公物搞事情。
    他在库房中间那张积灰的铁桌后面坐下来，开始翻桌上那本交接记录簿。
    簿子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八个月前，內容是“例行盘点，无异常”。
    八个月没人来过。
    苏墨把记录簿合上，压在桌角。
    广播的声音从铁皮门缝里传进来。
    还是那个罐头女声，但语调变了。
    不再是日常简报的腔调，换成了那种经过训练，专门用来播紧急通报的腔调。
    “警告。d区废弃车库区域发现低阶诡异活动跡象，初步判定为怨恨之影型。附近巡防队请立即前往处理。重复……”
    苏墨的手停在桌面上。
    d区废弃车库。
    他报到之前路过的那条巷子，往南拐两百米，就是d区。
    怨恨之影，低阶诡异。
    以怨念聚合而成的半实体，战斗力不高，但有一个特徵，它们的核心是一团凝固的怨灵残血。
    “含怨念之血。”
    苏墨靠在椅背上轻声呢喃，眼睛盯著头顶那盏不亮的日光灯管，灯管里有一只死蛾子的影子。
    三个条件中，精神力在手里，死气之纸在脚下踩著，怨念之血……在两百米开外。
    他站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