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深城龙岗区的一间出租屋里。
    刘伟瘫在床边的二手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他在一家电子厂做质检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扣掉房租八百，吃饭一千，手机分期三百，每个月剩不下几个钱。
    常穿的鞋子开了胶，想买双新的却一直找不到满意的。
    他已经在淘宝上逛了三天，收藏了七八双鞋，价格从九十九到一百八不等，每一双他都反覆对比了评价、材质、买家秀、是否包邮。
    九十九的那双评价里有人说鞋底偏硬，一百二的那双顏色不太对，一百五的那双他挺满意但捨不得下单。
    再看看吧。
    他退出淘宝，打开了抖音。
    从苏小沫那条变装视频上了热搜之后，刘伟就跟著下载了这个软体，然后发现自己只要打开抖音，刷著刷著一个小时就没了。
    他手指往上一划。
    一个搞笑视频。
    再一划。
    是一个路边推广江南皮革厂鞋子的视频，有人觉得销售员又唱又跳好玩，所以拍了下来发到了网上。
    刘伟倒是对这个鞋子感兴趣，多看了两眼，这段时间，他刷的很多抖音视频都和鞋子有关，可能是一开始他搜过便宜好用的鞋子要怎么买。
    看了几眼后。
    刘伟又划了一下。
    这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gg界面。
    刘伟的手指本来已经习惯性地要往上划了。
    但他没有动。
    只因为，这竟然是一个鞋子的gg，而且上面有一句话，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质量有保障，保底穿三年。“
    他下意识点进了评论区。
    “昨天到货穿上了，质量真高，比商场里三百多的不差。”
    “买给我爸的，老人家说很舒服，又让我下单了一双。”
    “刚毕业买了这双准备面试穿的，比想像中好太多了，推荐。”
    最关键的是。
    这双鞋子很便宜。
    就几十块钱，而且还包邮。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双鞋加入了购物车，点击了付款。
    同样的事情，在这个夜晚的全国各地都在发生。
    只不过。
    不同的人，刷到的gg都不一样，但却正好是他们这段时间需要的。
    ......
    凌晨两点十四分。
    老陈被电话吵醒了。
    他摸到床头柜上震个不停的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厂里管仓库的小周。
    他接起来，声音沙哑而烦躁。
    “餵？”
    “陈厂长！”
    小周的声音一改往日的匯报语气，声音都在发抖，因为今晚的情况他打工了十多年都没遇到过。
    “我们的系统好像出问题了！”
    “你到底在说啥子？”
    老陈坐起来，伸手去摸眼镜。
    “这段时间为了处理库存不是对接了一个系统吗，就在刚才，这个系统现在显示咱们的订单一直在跳。”
    “陈厂长，这系统坏了！一直在跳订单数字，我亲眼看到这一个小时就涨了好几页，是不是出bug了！”
    老陈的睡意消散了大半，心里先凉了半截。
    系统出了问题那可不是小事，所有订单都要重新核对。
    “订单怎么会出bug呢？白天不还好好的？”
    “我不知道，但是订单数据不正常啊，从十一点开始就一直在涨，根本不带停的，到现在已经......”
    小周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看数字。
    “已经好几百单了。”
    “多少？”
    “八百多单，还在涨。”
    老陈光著脚踩在地板上，秋天的瓷砖很凉，但他的后背上沁出了一层汗。
    电话那边小周还在说话，但老陈没有认真听。
    他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手抖得厉害，输了三遍锁屏密码才解锁，然后把抖音商家后台系统打开了。
    后台的数据面板上，有一串数字正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地往上跳。
    订单数量。
    成交金额。
    諮询量。
    他把手机从眼前拿开，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数字又变了。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於库存一样，原本的库存数量显示还是十多万双，而现在，这个十多万的数字正在不断变小。
    这意味著......
    他两天前投的gg，真的有用！
    “厂长？厂长你还在吗？”
    “我在。”
    老陈的声音听上去很镇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声音都是抖的，这些年在商场浮沉，但这样的一夜翻身，他还是第一次碰到，当然会口乾舌燥，止不住抖。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不，做梦都没有这么离谱的。
    “系统没有出问题。”
    “可是这些订单......”
    “这些订单是真的。”
    老陈把电话掛了。
    他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臥室里，坐了整整一分钟，他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又跳了一截，这些跳跃的数字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它们不讲大道理，它们只讲一个事实。
    他的鞋卖出去了。
    ......
    一周后。
    鹿城工业区的大道上，一辆接一辆的厢式货车停在广达鞋业的厂门口，亮著双闪。
    每一辆货车內，都装著大量的纸箱。
    这些纸箱里装著的鞋，在过去几年里一直躺在仓库里积灰，而现在，它们正在以老陈从未见过的速度离开这座工厂。
    而就在此刻。
    一辆老款奥迪停在了马路对面。
    车窗摇下来，露出郭胖子那张圆滚滚的脸。
    他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先看到了那三辆货车，又看到了正在往车上搬的货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推门下车，慢悠悠地走到厂门口，隔著铁柵栏朝里面张望。
    “老陈！”
    他喊了一声。
    “这是干嘛呢？低价甩卖？清仓大处理？早就跟你说了嘛，硬撑有什么意思，现在亏得更多了吧？”
    老陈转过身，看著郭胖子那张堆满笑容的圆脸，也笑了。
    “郭老板，好久不见。”
    郭胖子指了指那些货车，摇了摇头。
    “这得是亏本大甩卖吧？一车一车往外拉，卖一双亏一双，图什么呢？这样吧，我上次说的那个价再加两成，你考虑考虑？毕竟咱们也是老熟人了，我也不想看你亏得太难看。”
    老陈还没来得及说完。
    身后一个员工便急匆匆跑了过来。
    “老板， 这一周出货已经三万单了，我们第二次的gg费用已经扣光，我们还要继续投吗？”
    听著身后的言语，老陈无视了一旁脸色瞬间有些惨白的郭老板，急忙道。
    “当然。”
    “继续投，以后长期和抖音合作！”
    说完。
    这才回过头看著郭胖子，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郭老板你也看见了，最近的確很忙，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说完便转身返回了厂房中。
    而脸色难看的郭胖子也没有想到，一个短视频软体还真的能让老陈起死回生。
    急忙跑回了自己的老款奥迪，拿出手机翻找到了之前抖音客服给他打来的电话。
    既然有这么好的gg平台，他自然不可能不用。
    “什么？恢復原价，只有第一批厂家才能一直享受优惠，这才一周！”
    “还要排队，已经在几个月后了？”
    “我投，我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