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0年3月10日，上午9点30分。
    秘书长的专车在道路尽头减速，车窗外的景象从整齐的绿色过渡到一片开阔的广场。
    她放下手里那份看完的每日行政报告，目光越过车窗上沿，落在了外面不远处的那栋建筑上。
    这栋建筑所在的这条街区曾是旧时代的外国使馆区，在人类统一后，互相之间自然没了国与国之间的外交需求，於是在这里的旧外国使馆要么被改造成了歷史博物馆，要么被拆除，换成了正常的居民楼或其他基础设施，整体彻底融入了城市本身。
    不过在近些日子，隨著地外文明的正式发现、太阳系星际战爭的爆发与结束，以及人类与灰风方面建立的“合作”关係，这一片区域倒是意外的履行起了它曾经的职责。
    比如说秘书长面前这栋建筑，就是灰风文明的“大使馆”。
    它和秘书长曾经见过的许多建筑都不一样。
    这栋建筑整体看上去是一个放大版的正方体，从地基到屋顶的几乎就是一条直线，没有檐口，也没看到任何外部装饰，它的墙壁是深灰色的，从远处看不出任何明显接缝，在上午的阳光下发散出一种水泥墙的质地。
    此前灰风便告知过人联方面：考虑到两大文明的关係，祂麾下外交个体继续住在別墅並不合適，故而计划在地球正式建立一个大使馆。
    可秘书长没想到，如今灰风请地球专业工程团队打造的这座大使馆，外观竟如此……奇特。
    专车在灰风大使馆的正门前停下，门前的围墙是一排坚固的金属栏杆，正门两侧站著两名身著深色制服的人联安保人员……这是双方协商后的安排，外围的安保由人联负责，防止无关人士闯入，建筑內部的维护则由灰风文明自行处理。
    秘书长下了车，阳光落在她肩膀上，三月中的气温还没有完全回暖，空气里带著一股乾燥的凉意。
    她抬头最后看了一眼这栋建筑的正面，在那面深灰色的墙体上，只有一扇门，没有看见明显的窗户。
    顾淮从侧面的安保岗亭里小跑过来，手里还拿著一台平板，他对她说：“秘书长，祂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秘书长点了点头，然后，她迈上台阶，走向那扇唯一的大门。
    当她打开门，走进去后，发现门后竟是一个同样令人出乎意料的大厅。
    说它是大厅其实不太准確，在人类语言里，大厅这个词预设的是某种有分区、有功能划分的室內场所。
    但这里没有这些划分，整个建筑的內部就是一个完整到近乎空旷的空间，头顶的天花板高得不像话，目测至少有十几米，仰头看的时候甚至会產生一种站在室外开阔地带的错觉。
    这里面和外面一样，几乎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灰色的墙面，和从极高的天花板上洒下的灯光。
    除了空间的正中心，放著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桌子看上去是金属的，椅子也是，其中一把椅子上坐著一个人影。
    灰风。
    秘书长见过的那个形象，白髮的漂亮女孩，正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前放著一只杯子。
    祂今天穿著一身让人联想到冷冽和威严的黑色长袍，看起来不像是外星文明的外交官，反而更像是某个古代神庙的主祭司。
    秘书长穿过空旷的地面，脚步声在大空间里拉出一层细微的迴响，她走到桌子对面，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欢迎。”灰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语气隨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秘书长女士，路上没堵车吧？”
    秘书长回应：“这个点还好，尖峰时段已经过去了。”
    “那就好。”灰风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看你们最近几条街每天早上堵得挺厉害的，之前施工的时候，那些工人天天都在抱怨。”
    “你在施工现场亲自监督？”
    祂回答：“我有时候会看看这边的情况。”
    “所以你这算是……”秘书长环顾了一下四周，“亲临指导？”
    “差不多，不过我现在指导的部分只有外观，里面的装饰怎么样，我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吗？”
    “对，有时候我觉得你们的人类古希腊装修风格很不错，有时候我也觉得中式的室內装潢很符合我的要求，现代的家居理念我同样可以接受……甚至在昨天，我觉得就这样子，什么都不动或许会更好一些。”
    灰风说完，朝周围扬了扬下巴。
    “你觉得怎么样，这个內部风格？”
    秘书长又看了一圈这个空旷到几乎抽象的空间，然后回过头来，语气维持著一贯的职业性礼貌。
    “……很有特色。”
    很有特色，这个评价放在任何一栋正常的大使馆身上，都是委婉的差评。
    但放在这里，它就是字面意思，这个建筑至少在外观上，继承了灰风文明一贯的特色。
    灰风显然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这种造型叫什么来著？火柴盒？之前还好，但现在我不太满意这个，或许我之后会改掉它的，就在我確定了明確的室內风格之后……话说你真的没感觉缺了点什么吗？”
    “我个人觉得……还可以吧，”秘书长斟酌著措辞，“就是內部陈设……確实比较简洁。”
    “不是这个，我是说……”
    灰风话说到一半，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事情似的，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杯子，又看了看秘书长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你看，我想起来了，我忘记给你准备点吃的了。”
    “灰风阁下，不用了，真的不需要。”
    “真不要？”
    “承蒙您的好意，不过我在一小时前就已经吃过早餐了，我们直接谈正事就好。”
    “好吧，那我先说说最近的事，你们那边最近怎么样？之前受游荡者攻击的城市，现在恢復的顺利吗？”
    “已经在收尾阶段了，”秘书长回答得很乾脆，“南景城是最后一批，主体工程上个月验收完毕，现在正在做绿化和公共设施恢復，其他城市更早一些，如果没有意外，这个月结束之前，所有重建工作都能正式完成。”
    “挺好。”灰风点点头。
    祂没有对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但那句“挺好”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是真的觉得不错，不像是客套话。
    秘书长等了两秒，发现对方没有接话的意思，便主动把话题往前推了一下：“您这次叫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聊聊城市的重建进度吧？”
    灰风轻轻地点头道：“是的，叫你来是有件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