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两道密旨,四件事。
允祥谆谆教导了一番,见赵不全句句应承的还算得当,面上自是轻快了不少。
他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转眼看向窗欞外的黑夜,语气骤然一转:
“你明日不必当值了,回去收拾了行装,即日启程,替本王走一趟江南。”
赵不全一怔:
“江南?”
“江寧织造府。”
允祥轻声说出史书上有著浓墨一笔的地方,双眼看著赵不全,
“皇上那边已经下了旨意,命你为钦差,一道明,一道暗,两道旨意。”
赵不全连忙欠身,作出了洗耳恭听之状。
允祥负手踱步,仍是轻声言语,可字词咬得却是极重:
“明的是皇上的申飭諭旨,要你当面交予江寧织造曹頫。曹頫身受先帝与皇上两朝隆恩,不思报效,不替皇上分忧,府中亏空巨大,生活奢靡无度,织造款项挪用甚多,屡次催补,竟无成效。”
“先帝在时,念其伯父曹寅之功,待曹氏一家恩重如山,不料曹頫恃宠而骄,任意挥霍,辜负天恩,实属可恶。著你严加申飭,责令其限期补齐亏空,若是再有拖延,定当严惩不贷。”
赵不全听得心神收紧,曹家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康熙朝时,曹寅一族是何等的风光,江寧织造、两淮盐引使,与苏州织造李煦一族,更是休戚与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往来走动的皆是一品大员。
康熙在位六十一年,六次南巡,四次驻蹕江寧织造府,那是何等的体面。
可如今新桃换旧符,雍正登基,先是拿了李煦一家子开了刀,曹家的好日子怕是也要到了头,这道申飭諭旨一下,便是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
皇戚家奴,也要欠债还钱!
他赵不全兀自盘算著,允祥这边已踱步回了座椅处:
“暗旨一道,不宣不詔,只你一人知晓。你到了江寧织造府,明面上是传旨申飭,暗地里要做三件事。”
赵不全拧眉抿嘴,屏住呼吸,直直地盯著怡亲王。
“这第一件首要的事,便是核查康熙朝以来,曹家与先帝往来的所有奏摺、文书和密信,凡是有文字的,一概整理造册,誊录副本,原件封存,带回京城。”
赵不全脑中的弦绷紧,康熙在位几十年,曹家三代主政江寧织造,与康熙往来的奏摺何止千百?这里面不知藏了多少朝廷机密、皇家秘辛。
雍正要的这些东西,绝不只是单单为了银子。
“第二,”
允祥沉声又道:
“在这些文书之中,特別留意涉及王爷阿哥的部分,无论是先帝与何人的往来书信,还是曹家与诸王阿哥们的私下联络,哪怕是廉亲王和三阿哥弘时,但凡有只言片语,一个字都不许遗漏。”
这些涉及皇亲国戚的內容,让赵不全顿时后背又开始冒了汗。
甭说八爷党,还有景陵守灵的十四爷,就是眼前这位十三爷,曹家与这些阿哥们之间,都掺杂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可怡亲王话中又提了三阿哥弘时的號,这个性情放荡、行事不谨的老三应是遭了雍正的忌了。
允祥仰头闭眼,连声嘆息,继续说道:
“这最后一件事,是要你打探一个人!”
赵不全伸头猛瞪双眼,紧紧盯著允祥。
“一个年纪大约四五岁的孩子,从西北转送到京城的,又不知经了哪条路,入了曹家的深院大宅。你要查清楚他的来歷、身份,以及在曹家待了多久,与曹家是何关係,如今是否还在曹家,此事至关紧要,不能打草惊蛇。”
赵不全忍不住问道:
“十三爷,这个孩子是···”
“莫问!”
允祥睁眼抬手打断了他的问话,言语果断,不容置喙,
“你只管办差,不该问的不要问,办完了差,回京復命,该告诉你的事,自然会告诉你。”
赵不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四五岁的孩子,大约出生在康熙五十七年左右,此时西北用兵之际,能有什么人与曹家沾染上?
抚远大將军王,胤禎!
允禵在西北军中之时,的確纳过侧室,若是生了孩子,算算年纪倒也差不多。
赵不全不敢往深处多想,內心惊惧,强忍著面不改色,可允祥拿眼死命盯著他,一时两人相顾无言,室內气氛陡然压抑紧张起来。
允祥见他默然頷首,也是识趣的很,面色迴转,起身在书案后的抽屉內,取出两枚令牌,一枚铜质,一枚银质,放在书案之上,推到赵不全的面前:
“铜的是明面上用的,沿途州府驛站,凭此牌可支应差旅,银的是皇上特赐的,若遇紧急情况,可凭此牌调动沿途驻军,但切记一点,非万不得已,不得轻用!”
赵不全伸手拿起两枚令牌,分量压手,犹如千斤重。
“江南不比京城,你一个人去,本王不放心,皇上更是不放心,值此江南之行,事关机密,责任重大,万不可掉以轻心。”
允祥说著话,双手轻拍了两下,书房门外应声走进两人。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四方的脸庞上,一道疤痕直直地从左眉梢劈到颧骨处,似是被人用刀划的。
此人一身黑色劲装,腰悬一柄窄身直刀,整个人透出一股子狠厉威猛的气息,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他朝赵不全只是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礼节,要不是怡亲王有言在先,他或许会怀疑对方是个哑巴。
后面跟进来的另一人,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模样倒是也不算差,与赵不全这般伤风败俗、祸国殃民的脸容比,自也是在伯仲之间,各有特色。
此人就是嘴巴閒不住,人还没站稳,话却是打了头阵:
“这位就是赵大人?久仰久仰,下官粘杆处三等侍卫钱贵,十三爷给取了个諢號,钱串子!日后在赵大人跟前办差,只管喊小钱就行。十三爷让我跟著大人去江南···”
他瞥了一眼身旁那个沉默不语的汉子,自己把话头掐了,嘴里半截话,肚子里半截话,让人听了真真的是难受。
赵不全转眼看向怡亲王允祥,这才发现钱贵为何止住了话头,原是这边允祥正拿眼怒瞪著。
见赵不全转了脸,允祥敛去怒容,指著那个沉默寡言的刀疤汉,
“他叫陈默,粘杆处的一等侍卫,跟了我有七年了,武艺高强,心思縝密,一路上你的安全由他负责,他不会说话,你也別指望著他跟你能说些什么,但他若是开了口,必是紧要关键的事。”
陈默面无表情地又朝赵不全抱拳施礼,依然是一个字没说,俗称“三脚踹不出一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