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看上线一周之后。
    企鹅集团总部，十二楼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桌上摆著好几台笔记本电脑，投影屏幕上定著一张刺眼的数据对比表。
    主位上的孙强把数据报告往桌上一扔，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半米远。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低著头，没有人敢先开口。
    “一周了。”
    孙强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微看日活一千万，看著还不错对吧？但你们再看看下面的数据——人均使用时长，不到十分钟。”
    “用户七日留存，连百分之十五都不到。”
    他把另一张表拎出来，举在半空中。
    “而且这一千万日活是靠什么撑著的？企鹅聊天软体的弹窗，企鹅视频的推荐位，还有我们旗下那堆游戏的，一周签到联动。”
    “说句不好听的，我们是在用企鹅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给微看当拐杖。”
    “弹窗每弹一次，就有几百万用户打开微看。”
    “但我们能弹一辈子吗？推荐位每掛一天，就是拿企鹅视频的流量在输血，能输多久？”
    “更关键的是。”
    他翻到下一页表。
    “今天是一周签到的最后一天。”
    “按照我们的活动规则，签到送q幣送皮肤的活动到今天就全部结束了。”
    “用户来微看签到是为了拿奖励，不是为了刷视频。”
    “奖励没了，人还会留下来吗？按照我们之前预估，今天过去之后，少了q幣和皮肤的刺激，日活会直接大幅回落。”
    “预估多少？”有人问。
    角落里一个数据分析师张立小心翼翼地开口。
    “根据我们內部最乐观的模型预测，接下来微看的日活可能会跌到之前的几分之一，甚至更低。”
    “因为签到活动的吸力太强，掩盖了用户对產品本身的反应。”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
    张立推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厂商投诉。”
    “这一周我们收到的投诉电话比过去所有业务线加起来的还多。”
    “gg转化率比在抖音低了將近一个数量级，我们做了十多年的gg投放，从来没遇到过这么低的转化率。”
    “好几个投了百万以上的大厂商已经在问能不能退款了，句实话，如果不是合同卡著，现在可能有三分之二的厂商已经跑了。”
    孙强刚要说话，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连震了好几下。
    是公关部发来的连结，標题是一行加粗的黑字。
    “抖音官博最新数据：日活突破一百二十万，人均使用时长五十分钟。”
    孙强深呼一口气，在电脑投屏上点开了这个连结。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张图片。
    五十分钟。
    同一天，同一个时间节点——微看的人均使用时长不到十分钟，抖音是五十分钟。
    张立声音发乾。
    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推了那么多资源下去，日活比他们大了將近十倍，但他们的用户时长是我们的好几倍。”
    “所有被我们弹窗拉进微看的用户，在微看刷几分钟就走了，然后转头下载了抖音，在抖音上一待就是一小时。”
    孙强把手机翻了个面盖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谁来告诉我。”
    “都是短视频，都是上下滑动切换视频，连界面都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用户到底在抖音上看到了什么，在我们微看上没看到什么？”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是微看研发小组的技术负责人，脸色比手里的报告纸还要白。
    “孙总。”
    “有一件事我们一直想跟您匯报，但之前为了赶微看上线的进度，整个过程太著急了，一直没有机会细说。”
    “说。”
    “抖音的视频並不是隨机推送的。”
    他把一张图投影到屏幕上，上面是他们团队这一周加班加点，研究抖音得出的详细分析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覆盖了整整一页。
    “它背后有一套完整的大数据推荐算法。”
    “系统会根据用户的每一次点讚、每一次停留、每一次划走的时间和速度，计算出用户的兴趣標籤和行为图谱，然后把每一个用户可能感兴趣的视频精准推送过去。”
    他翻到下一页。
    上面是几个用户行为路径的对比图。
    “我们拉了几十个测试帐號做了对照实验，让不同兴趣偏好的人分別在抖音和微看上刷同样的初始內容，然后分析后续推送路径的差异。”
    “在抖音上，喜欢篮球的帐號刷到的全是篮球相关，喜欢化妆的帐號刷到的全是美妆教程。”
    “而在微看上，所有人的推送路径几乎一模一样，根本没有用户画像的区分。”
    “二者在这个维度上的差距，已经不是同一个赛道上谁跑得快慢的问题了。”
    “这套算法越用越准，用户刷得越多，系统就越了解用户，越了解用户，推送的內容就越合胃口，用户就刷得越停不下来。”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惊愕的呢喃。
    毕竟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说这个概念，如此完美的算法，为什么他们之前整个企鹅都没有人想到？
    而且最关键的是。
    这个大数据的算法，竟然是一个没有毕业几年的大学生搞出来的！
    此刻。
    房间中不少人都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不少的震惊。
    他们还记得，抖音刚刚推出的时候，浪潮科技甚至只有三个员工。
    “你的意思是......”
    孙强顿了顿。
    “我们在用户体验这个维度上，从一开始就被抖音甩开了一条无法跨越的差距？”
    “不是维度上的差距，孙总，是代差。”
    “那为什么我们內部在开发微看的时候没有发现这一点？”
    孙强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因为……”
    技术负责人咽了口唾沫。
    “因为我们当时只花了一周时间，就把微看完善然后做出来了。”
    “一周。”
    “我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復刻界面上，每一个按钮的位置都照著抖音来，確保用户在微看上的操作习惯和抖音一致。”
    “但我们从来没有花时间去分析，抖音的推荐机制是怎么运作的。”
    “我们以为它就是隨机推送几个热门视频，谁运气好就能上热门。”
    “我们以为短视频的核心竞爭力是內容数量，所以我们签了大量的创作者，搬运了大量的视频过来。”
    “但我们不知道，没有算法的支撑，再多的內容也只是堆在仓库里的货，找不到买家。”
    会议室重新陷入了沉默。
    空调出风口的轻响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窗外是深城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投进来的光斑落在深色的会议桌上，没有人去注意。
    孙强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復了冷静。
    “两件事。”
    “第一，成立大数据推荐算法专项小组，从社交事业群和视频事业群抽调最好的人过来，不用考虑成本。”
    “三个月之內，必须把属於我们自己的推荐算法做出来，用在微看上。”
    “我们没有第二次犯错的机会。”
    “第二。”
    他转向另一侧。
    “投行那边帮忙牵线，直接联繫浪潮科技。”
    “不谈合作，谈收购。我不信一个普通的创业公司，能在足够的金钱面前坚持住。”
    “只要拿到秦墨手里那套算法，微看就还有翻盘的窗口期。”
    “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时间。”
    会议桌两侧的人同时点头。
    没有人再提抖音根本算不上对手，也没有提起他们准备好的庆功宴。
    他们用一周时间体会到了，这个赛道真正的门槛在哪里。
    所有人都意识到。
    抖音这款软体，绝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