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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狼尸震场·薪火相传

    第二天,张晓峰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日头已经老高,从木窗破洞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灰尘缓缓飞舞。他浑身像被石碾子碾过,每一处关节都在酸痛抗议,尤其是手臂和胸口被狼爪挠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现在比疼痛更凶猛的是胃里那股抓心挠肝的饿劲儿——昨天一场生死搏杀,体力早已透支殆尽。
    他挣扎著爬起来,扶著墙走到灶台边。舀米,淘洗,生火,煮上满满一大陶罐大米饭。又从角落那堆狼尸里,挑了头体型中等的,用柴刀割下足有一斤多后腿肉。肉色暗红,纹理粗糙,带著浓重的腥膻气。他毫不在意,用新买的菜油“刺啦”一声下锅爆炒,撒上一大把干辣椒和盐。再倒点酱油,肉香混合著呛辣,瞬间霸占了整个屋子。
    就著这盘香气逼人的炒狼肉,他扒下去三大碗结实实的米饭。实实在在的蛋白质和油脂混合著碳水化开的热量,像甘泉般滋润著乾涸的四肢百骸。他吃得极慢,极专注,每一口都像是在修復这具昨晚险些崩溃的身体。
    吃饱了,力气也回来了几分。他抹了把嘴,拎著柴刀,开始处理那三具狼尸。
    剥皮是头等大事。狼皮厚实,毛长绒密,尤其是那头最大的头狼,背毛油亮,脖颈处的鬃毛硬挺如针。这东西硝好了,一张能顶普通农户大半年的收入,不怕放坏。他小心翼翼地用刀,沿著四肢內侧、腹部中线缓缓划开,慢慢將整张皮子与肌肉筋膜剥离。这是个耐心活,不能急,刀刃要贴著皮板走,既要剥得完整,又不能伤及皮子。汗水再次浸湿了他的后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三张狼皮剥下来,摊开晾在屋內的长木板上,几乎占了大半个地面。最大的那张头狼皮,剥得相当完整,只有脖颈处一个被弩箭造成的破洞,这是上品。
    接著开膛,掏出腥臭的內臟。心、肝、腰子(肾)这些能吃的仔细取下,用山泉水反覆漂洗。狼肠狼肚骚味太重,直接挖坑深埋。三只狼,剥了皮掏了內臟,估摸著净肉加起来至少还有一百六七十斤——那头最大的头狼怕是有六七十斤,另一只完整的公狼也得五十斤往上,被卸了后腿那只也起码剩四十多斤。
    他把能吃的內臟洗净用盐简单搓了,用细麻绳串起,掛到土灶上方,就著灶膛里未熄的余火和湿松针,再次熏制起来。这年月,只要是肉,就是宝。
    然后,他將那只被卸了后腿、还剩四十多斤的狼尸,用带来的麻绳綑扎结实。又把剩下的两只大体完整的狼尸(包括头狼)也分別捆好。这三头狼,就是他今天下山的“礼物”和“筹码”。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穿著新买的一套劳动布工装,背上一百六七十斤的狼肉,手里提著柴刀,再次踏上了通往张家湾的山路。
    他没有直接进村,而是像上次一样,躲在村口最后一道山樑的松树林里,静静等待著。目光越过稀疏的树林,落在那几间熟悉的土坯房上。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那个瘦小的身影,背著那个几乎与他等高的大竹筐,再次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田埂尽头。筐里的猪草似乎比上次更多,压得孩子脊背弯成了熟透的稻穗。
    张小军走到自家院门口,费力地放下背筐,抬起脏兮兮的小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正准备推门。
    “小军。” 见到弟弟后张晓峰就从树林走了出来,现在已经走到屋前的草垛旁,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张小军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当看到哥哥再次出现,身上似乎还带著未曾洗净的血渍和尘土,背上扛著一个用树叶遮著、沉甸甸、形状怪异的东西时,他黑瘦的小脸上先是惊愕,隨即闪过一丝不安,但这次,那层畏惧似乎薄了许多。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僵在原地,而是下意识地朝张晓峰的方向挪了两小步,又停下,小手攥著衣角。
    张晓峰走上前,將背上沉重的狼尸放下,“咚”地一声闷响。他挪开遮住的树叶,露出里面被剥得精光的狼肉。
    张小军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开,显然被这么多肉惊住了。
    “这是狼。”张晓峰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哥昨晚上打的。这条后腿卸下来了,剩下的,你拖回去,交给爹,或者爷爷。让他们看著处理,燉了吃,给家里人都补补……。” 他顿了顿,看著弟弟那震惊中带著懵懂的眼睛,补充道:“跟家里人说,这是哥在山里打的,不是偷的,放心吃。”
    张小军看著背篓上层那具比他整个人还大的狼尸,又抬头看看哥哥脸上平静却掩不住疲惫、甚至带著几道新鲜血痕的面容,黑亮的眼睛里突然涌起一阵水汽。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上前,用尽吃奶的力气,试图去拖动那捆狼尸。可他力气太小,狼尸纹丝不动。
    张晓峰心里一酸,上前帮他抬起一端:“哥送你到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將狼尸拖到院门口放到背篓的猪草上。张晓峰放下手,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对弟弟低声说:“去吧。”
    张小军再次点头,咬了咬牙,进去叫人来搬,然后转身,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张晓峰一眼,轻轻关上了门。
    张晓峰在门外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转身,再用树叶遮住剩下的,背上背篓,大步朝著村子中央的大队部走去。沿途有村民看见他,先是惊讶,隨即被他身上那股还未散尽的、混合著血腥与硝烟的凛冽气息所慑,纷纷避让,低声议论。
    大队部是村里唯一的一栋青砖瓦房,门口掛著褪色的木牌。张晓峰径直走进去。堂屋里,大队长张建国正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看著什么文件,他儿子张书林则翘著二郎腿坐在旁边一条长凳上,嘴里叼著根草梗,吊儿郎当。
    看见张晓峰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张书林最先反应过来,嘴角一撇,阴阳怪气地嗤笑道:“哟呵!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光荣的护林员张二流子吗?怎么,山里混不下去了,又滚回来討饭了?这身打扮……嘖嘖,还人模狗样的。”
    张晓峰没理他,目光直接看向大队长张建国。
    张建国放下手里的文件,上下打量了张晓峰一番,眉头皱起,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冷漠:“张晓峰?你还活著?这一个多月没见,上个月怎么没下山领补助,也没个信儿,公社那边都问起了。我还以为你餵了山里的狼崽子了。”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按照规矩,无故旷工超时,这个月的八块钱补助,得扣了。你还有啥说的?”
    张晓峰心中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问:“大队长,护林员的任务,是年底前交两百斤肉,今年我三月底才接的这工作,只需要交一百三十斤肉对吧?”
    张建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下意识点头:“是,公社定的。咋?”
    “那我现在就交了。”张晓峰说著,侧身让开门口,提高声音,“东西在外面,麻烦大队长找人过过秤。”
    张建国和张书林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张书林嗤笑一声:“你能交个屁的肉?別是偷了谁家的鸡……”
    他话音未落,张晓峰已经转身出去,片刻后,拖著两只用麻绳綑扎得结结实实、体型骇人的剥得精光的狼尸,一步一步,沉重地拖进了大队部的堂屋!
    “咚!咚!”
    两只狼尸被扔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头狼那狰狞染血的头颅和另一只公狼被土銃轰烂的半个脑袋,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眾人眼前!浓烈的新鲜血腥气和野兽特有的腥臊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张书林的讥笑僵在脸上,眼睛瞪得几乎凸出来,嘴巴张著,那根草梗掉在地上。张建国“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门外,原本只是追过来看热闹村民们,此刻像是炸了锅!
    “我的天老爷!是狼!两条大狼!”
    “这……这是张晓峰打的?!”
    “你看那脑袋都打烂了!这得多大劲?”
    “他一个人……怎么可能……”
    人群瞬间拥挤到门口、窗口,指指点点,惊呼声、议论声嗡嗡作响,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骇和不可思议。张晓峰独自猎杀两只大狼的消息,像风一样瞬间传遍了小小的张家湾。
    张晓峰对周围的嘈杂恍若未闻,只是看著脸色变幻不定的大队长,声音依旧平稳:“大队长,这两头狼,刚死不久,还新鲜。您找人称称,看够不够分量抵今年的任务。”
    张建国喉结滚动了几下,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到底是大队长,很快镇定下来,朝外面喊了一声:“会计!拿大秤来!还有,去叫两个民兵!”
    很快,大队会计拿来一桿最大的抬秤,两个闻讯赶来的民兵帮著,费劲地將两只狼尸分別过秤。
    “这只大的……六十八斤七两!”
    “这只……六十二斤四两!”
    会计报出数字,声音都有些发颤。
    加起来,足足一百三十一斤一两!超过今年定的上交额度!
    堂屋里外,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惊呆了。一百多斤狼肉!这不仅仅是肉,这是能力,是威慑,是张晓峰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他在深山活了下来,而且活得……很不好惹!
    张建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扣补助?在人家拖来一百多斤珍贵狼肉的情况下?这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深深地看了张晓峰一眼,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废物、恨不得其死在山里的二流子,此刻站在那里,浑身带著血与火的气息,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竟让他这个当了多年大队干部、见识过不少场面的人,心里都莫名有些发怵。
    “……好,好啊。”张建国乾笑两声,努力维持著威严,“没想到,你小子在山里还真有点本事。这肉……。补助……这个月的八块钱,对了还有上个月的八块照发。” 他对会计示意了一下。
    会计连忙从锁著的抽屉里数出十六块钱,崭新的纸幣,递了过来。
    张晓峰接过钱,看也没看,直接揣进怀里。然后,他目光扫过一旁脸色煞白、早已没了囂张气焰、甚至不敢与他对视的张书林,嘴角扯起一丝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他突然毫无徵兆地动了!
    一步跨到张书林面前,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右手握拳,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上,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结实的闷响!张书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鼻血眼泪瞬间飈出,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离地飞起,重重摔在三四步外的墙角,蜷缩成一团,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和呻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等张建国和两个民兵惊怒交加地想要上前时,张晓峰已经退后两步,柴刀不知何时又握在了手里,刀尖斜指地面,眼神如冰刃般扫过他们,那股刚从狼群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凶煞之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谁敢动?” 他声音不大,却让张建国和两个民兵硬生生剎住了脚步,脸上露出惊惧。
    张晓峰看著在地上打滚哀嚎的张书林,冷冷道:“这一拳,是你刚才满嘴喷粪的教训。以后再敢满嘴喷粪,我敲掉你满口牙!”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在满堂死寂和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大步走出了大队部。
    走到村口,路过几个堆著陈年干稻草的垛子时,他停下脚步,利索地扯下几大捆乾燥金黄的稻草,用麻绳捆了,放到背篓里——山里过冬床上必须少不了这东西铺上面。
    整个过程,周围田里干活的、路上走过的村民,都远远看著,无一人敢上前询问,更无人敢阻拦。连闻讯从大队部追出来、站在远处的张建国,也只是脸色铁青地看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张晓峰,背起背篓,沿著出村的山路,不紧不慢地走著。阳光照在他挺直的脊樑和肩头金黄的草捆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绝又充满力量的影子。
    走了约莫半里地,翻过一道小土坡,村子的房屋已经隱在树后看不真切了。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带著喘息的小跑声。
    “哥!哥!等等!”
    张晓峰脚步一顿,转过身。只见弟弟张小军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小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
    张小军跑到他面前,扶著膝盖喘了几口大气,然后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三个煮熟的鸡蛋,塞到张晓峰手里,急切地说:“哥……这……这是娘让我给你的……你……你拿著!”
    他心头猛地一颤,一股热流瞬间冲向鼻腔和眼眶。他强行忍住,將鸡蛋揣进怀里,隨即掏出了身上的钱,刚领的十六块和剩的六块一毛共二十二块一毛都塞到弟弟手里,哑著嗓子说到:“这个你拿回去,给娘放好,谁也別告诉,留著家里急用。”
    张小军却固执地摇头,把手背到身后,黑亮的眼睛里闪著泪光,声音带著哭腔:“哥……娘说了,你在山里……苦……我不能要,你自己留著添置些东西”
    孩子的话断断续续,却像最锋利的针,一下下扎在张晓峰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他看著弟弟瘦小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身板,看著那双盛满担忧和亲情的眼睛,所有的坚强和冷漠在这一刻几乎土崩瓦解。
    “小军,你听好。” 他蹲下身,平视著弟弟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是应急钱,万一……万一家里有个急用,就叫娘拿它顶上。记住哥的话,藏好了,谁都別说,知道吗?”
    张小军感受著怀里那沓厚厚的、沉甸甸的钱,又看著哥哥近在咫尺的、写满沧桑与嘱託的脸,眼泪终於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他用力点头,哽咽著:“嗯!哥,我记住了!我谁都不说!”
    张晓峰伸出手,粗糙的拇指轻轻擦去弟弟脸上的泪水,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温柔。“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张小军再次重重点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转身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深深看了张晓峰一眼,那眼神里,有依恋,有不舍,更有一种仿佛一夜之间成长起来的坚毅。然后,他转身,飞快地跑远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张晓峰站在原地,久久地望著弟弟消失的方向,直到山风將眼中的湿意吹乾。他重新背好稻草,转过身,面向苍茫的深山。
    怀里的钱没了,但心里却被一种更沉重、也更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前路依旧艰难,深山依旧危险。但此刻,他的脚步更加坚定,眼神更加清明。
    他不仅要在这片山林里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更有力量。因为,山外,还有了他的一份牵掛或者说是对以前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