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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安身立命·力不从心

    第二天醒来,张晓峰躺在硬板床上,盯著茅草屋顶盘算。
    米缸里有近五十斤米,沉甸甸地踏实。十斤盐把大罐子装得满满当当的,刮罐底的声音暂时不会再有了。菜油煤油都够用一两个月。灶上熏著的那些狼心肝腰子和那根十来斤的狼后腿,省著点下饭吃,顶个七八天不成问题。短期看,饿是饿不著了。
    肚子里有食,身上有力,心里头那股“安家”的念头就跟春天田埂边的野草似的,噌噌往外冒。是该好好拾掇拾掇这个勉强算作“家”的地方了。
    他翻身下床,先从屋外抱回昨天从村里捎来的几大捆干稻草。稻草金黄金黄的,还带著日头晒过的暖和气。他仔仔细细、厚厚实实地铺在光禿禿的木板床上,足足垫了有半尺多高。
    躺上去试了试,嚯,软和多了,那股子硌人的硬劲被缓衝掉大半,还透著一股乾爽的、阳光和田野混合的香味。
    又把角落里那张卷著的凉蓆找出来抖开——这蓆子是细篾编的,青竹篾交错,纹路密实,几乎全新,摸上去光滑沁凉。估摸著是前任护林员王老焉刚置办不久,还没怎么享福人就没了。
    他把凉蓆铺在鬆软的稻草褥子上,再躺上去,总算有了点像样床铺的滋味,虽然还是简陋,但比之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屋里实在空荡得可怜。
    除了一张铺好的床、一个土灶,就只剩昨天被狼群撞得彻底散了架的那张三条腿破桌子和两条同样七零八落的长凳。
    桌腿的榫头早就朽了,昨晚一折腾,算是彻底分了家;两条长凳更是惨不忍睹,榫卯处全断了,修都没法修。
    他把新从黑市换回来的生活家当一样样归置起来:找来將就坏了的桌子板凳用得上的木方再到工具棚找来些废旧木料,找来木工工具,简易做了两个x架,这些不需要什么木工技能都能行,再把烂桌面子稍微修平整放到架子上,做成个平台,不需要多稳当,就用来放置米袋和盐罐油瓶。
    煤油灯和火柴放在灶台伸手就能够著的角落;新买的粗瓷碗和那口带盖的铁锅洗净,锅架到灶上,碗摞好备用;那套劳动布工装和崭新的护林员制服,仔细叠好,放在床头。做完这些,屋里顿时显得齐整了些,有了点过日子的烟火气。
    工具棚也得好好清理。王老焉留下的东西堆得杂乱无章。张晓峰一件件翻捡,除了那些锈跡更重的旧工具,竟在棚子最里面的角落,发现两大捆用麻绳扎得死紧的旧报纸和书籍,掂量著得有三十多斤重。整体保存尚好,不知王老焉是从哪儿积攒下这么多。
    棚里还有几圈麻绳和棕绳,虽然旧了点,但还算结实,能用。换下来的那个漏底的破铁锅也没扔,搁进棚里,想著以后或许能派上点用场,补补或者当个容器。其余实在看不出用途的破烂家什,统统搬到屋外堆放柴火的地方用来当柴烧。
    看著总算清爽了不少的木屋和工具棚,张晓峰心里那点“把日子过出点模样”的念头愈发强烈。屋子太空了,得有个正经能放东西、能趴著吃饭写画(虽然现在没啥可写)的桌子,还得有两条能稳稳坐住、不用提心弔胆怕摔著的凳子。
    说干就干。他抄起斧头和那把大號框锯,再次钻进屋后茂密的林子。这次不找竹子,专挑木质坚硬细密、不易变形开裂的杂木。
    他相中了一棵碗口粗、树干笔直溜圆、树皮青灰的老青冈树。这木头硬,难加工,但做家具扎实。他吐口唾沫在手心,抡圆了斧头,“梆梆”几下放倒,截成几段合用的木料,吭哧吭哧扛回屋前空地上。
    他有陈木根那套齐全的木匠工具傍身,按理说不该怵。可说实话,心里头直打鼓。做竹弩和做木工家具,完全是两码事,隔行如隔山。竹子他可以顺著纹理削片、粘合、綑扎,靠耐心和取巧能成事。但木头这玩意儿,有自己的脾气秉性,纹理走向复杂,乾湿收缩不一,工具用不好,力道掌握不对,分分钟给你別劲儿、开裂、前功尽弃。
    可总不能一直將就,凑合著过日子。他凭著记忆里桌椅的大致结构和比例,用墨斗在粗糙的木料上弹出基准线,再用烧黑的细木炭条仔细划出需要切割、刨削的轮廓。先从最简单的桌子腿开始。
    选好四段相对方正些的木料,固定在那个自己胡乱组合起来的简易木工凳上,抄起长刨。
    “唰——”
    第一推下去,手感就完全不对。刨刀吃进坚硬的青冈木,阻力大且不均匀,木料纹理有些地方顺,有些地方“戧茬”,刨花断断续续,厚薄不一,完全不像刨竹子那样顺滑流畅。
    他额头见汗,调整握刨的角度和发力方式,再推。这次顺了些,但刨出的木面用手一摸,中间微微隆起,不够平整。
    光是给四条桌腿粗坯找平、刨方,就耗去了他大半天工夫。手臂酸麻得快要抬不起来,掌心磨得通红,起了新的水泡,那个自製的木工凳也跟著吱呀乱响,松松垮垮。
    接著是更麻烦的桌面。需要將几块木板拼合成一整块。他拿出工具里专用的窄刨和线刨,尝试开出用来拼接的“企口”槽。这槽必须又直又匀,深浅一致,才能严丝合缝。
    可手里的刨子此刻就像头不听使唤的犟驴,稍不留神,手下微微一偏,刨出的槽就歪了,或者一边深一边浅。他只能耐著性子,一遍遍修,木料越刨越薄。
    有两块板子因为刨坏了厚度,差得太多,实在无法匹配,只得懊恼地弃置不用,重新锯料、刨平。
    最让他头疼欲裂的,是传统木工的灵魂——榫卯结构。桌腿和连接桌腿的横棖之间,要用到严密的卯榫来结合。
    他用窄刃凿子在桌腿料上,对照著划好的线,小心翼翼地凿出方形的榫眼。凿子刃口磨得足够锋利,但青冈木极硬,下凿必须稳、准、狠,力道要均匀。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发酸,一凿子一凿子,慢慢啃。木屑飞扬,迷了眼,呛得人直咳嗽。凿出来的榫眼,边缘总有些毛糙,不够光洁方正,角度也难免有细微偏差。
    相比之下,要在横棖两端削出正好能严丝合缝插入榫眼的凸榫,更是难上加难。尺寸必须把握得毫釐不差!削大了,硬塞会撑裂榫眼;削小了,松松垮垮,根本吃不住力。他只能凭著感觉,用小刀和木銼,一点一点地修,削一点,比划一下,不行,再削一点……木料废了一根又一根,地上堆了不少可怜的“试验品”。
    手上除了水泡,又添了好几道被工具或木刺划开的口子,火辣辣地疼。做竹弩时那种胸有成竹、游刃有余的感觉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挫败感和对著几块死木头较劲却屡战屡败的憋屈与烦躁。
    整整三天,除了雷打不动的简单两餐、必要的巡山查看陷阱,他把所有醒著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这堆沉默而倔强的木头上。
    眼睛里熬出了密密的血丝,手上新茧叠著旧茧,还有结了痂又被磨破的伤口。
    总算,在第四天太阳西斜、暮色四合的时候,一张歪歪扭扭、接缝处透著宽窄不一的缝隙、但大体能看出是张四方桌的东西,和两条同样不怎么周正、仿佛隨时会互相別腿的长凳,被他用最后的力气,勉强组装起来,颤巍巍地立在了屋子中央。
    样子丑点、笨重点,他都能忍。山里人,实用第一。可当他怀著忐忑伸手去晃了晃那张耗尽心血的新桌子时,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松!太鬆了!
    桌腿和横棖连接的榫卯处,明显传来令人心慌的晃动感,“咔噠”轻响。他俯下身,凑近了,就著窗外最后的天光仔细检查。
    果然,榫头似乎削得有点偏小,而榫眼因为凿的时候不够精准,又稍大了些,结合得根本不紧密,存在肉眼可见的缝隙。
    他想起陈木根那套工具里,附带了一些削制好的小三角形木楔,就是专门用来打入榫卯缝隙,起到加固作用的。连忙找出来,挑了几个尺寸合適的,用小锤子轻轻敲进榫头两侧的缝隙里。
    “篤、篤。”
    木楔敲进去的瞬间,手感確实紧实了些,晃动似乎减轻了。他鬆开手,退后一步,再轻轻晃了晃桌子——好像……是稳当点了?心里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可没过半个时辰,他吃完饭再用手去试时,那股令人恼火无比的鬆动感,又阴魂不散地回来了!仔细看,那木楔似乎被木头本身一种微妙的力量慢慢“吐”出来了一点,又或者榫卯结合处因为受力,正在发生他无法理解的细微变形。
    他不死心,觉得是木楔不够厚。又挑了更厚实的木楔,甚至削了细竹片,用力敲进缝隙里填充。当时看著,桌子简直稳如磐石。他满怀期待地等了一会儿,再去检验——鬆动依旧!虽然比之前好些,但那种不踏实的、隨时可能散架的感觉,如影隨形。那两条长凳更是糟糕,坐上去稍微一动,就发出“吱嘎——吱嘎——”刺耳的呻吟,仿佛在抗议他拙劣的手艺,隨时准备罢工散架。
    张晓峰一屁股坐在自己亲手打造、却摇摇晃晃、咯吱乱响的长凳上,看著眼前这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耗费无数木料、最终却连原来那张三条腿破桌子都不如的新桌子,一股混合著愤怒、沮丧、无力的浊气,猛地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技术不行。野路子到底不成。他不得不向自己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做竹器,或许可以靠耐心观察、取巧设计和反覆试验来弥补天赋或经验的不足。
    但正经的木工活,尤其是涉及承重、耐用、讲求稳固的家具製作,里面的门道太深了。选料讲究材质纹理,乾燥要控制湿度时效,刨平要求手眼功夫,开榫打眼更是考验对尺寸、角度、力道的精准把握,组装时还有胶合、楔紧的诀窍……每一步都是学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自己这点半路出家、照葫芦画瓢的野路子,只得其粗糙外形,未得其严谨精粹。
    屋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浓重的暮色像墨汁般浸染山林。山风穿过林隙,发出悠长呜咽,仿佛也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他默默起身,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把那张不爭气的桌子和两条不牢靠的长凳,挪到屋子最不碍事的墙角。至少……比没有强吧。临时放点零碎东西,偶尔凑合坐一下,应该……还能將就。
    他试图这样自我安慰,但心里头那点因为独斗狼群、黑市交易、改善饮食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微弱自信,被这几块不听话的木头,毫不留情地敲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原来,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里,光有敢拼命的狠劲、隨机应变的生存智慧,还远远不够。要真正在这里扎下根,把眼前这艰难的日子,一点点过出点安稳、过出点人样来,需要学习、需要磨练、需要沉淀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路,远比他想像的更崎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