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九尾迷天阵
沈惊鸿没有睡著。
他躺在鮫綃帐下,听见门外风声变了。
无镜楼里没有风,所以他对风很陌生。但陌生不代表迟钝,恰恰相反,正因为从未真正拥有过,他才比旁人更容易察觉其中细微的差別。
先前窗外的风是软的,带著花香和夜露,吹过廊下铃鐺时,声音轻而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笑。
可此刻的风沉了下来。
铃声也变了。
每一声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在骨头上,冷得发紧。
沈惊鸿睁开眼。
心口的爱钉仍在疼,丹田深处的欲钉却比方才更清晰了些。那不是鬆动,而像一枚沉在深水里的钉子,被远处的潮声唤醒,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想活。
他也想知道,门外发生了什么。
这念头刚起,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敲门。
是指甲碰在窗欞上的声音。
沈惊鸿侧过头。
窗纸上,映出一只小小的狐狸影子。
那影子蹲在窗外,尾巴一晃一晃,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沈惊鸿看了它片刻,道:“进。”
窗户自己开了一条缝。
一只雪白小狐狸轻巧跃了进来,落地时没有半点声音。它不过巴掌大,眼睛却极灵,嘴里叼著一枚红色花瓣。
小狐狸跳到榻边,把花瓣放下,然后抬头看他。
沈惊鸿拿起花瓣。
花瓣上有一行极细的妖文。
他看不懂。
小狐狸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尾巴一僵,隨后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沈惊鸿沉默片刻,道:“白綰綰让你来的?”
小狐狸点头。
“让我別出去?”
小狐狸继续点头。
“外面出事了?”
小狐狸顿了顿,还是点头。
沈惊鸿又问:“镜庭追来了?”
小狐狸这次点得很用力。
沈惊鸿看著它,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照影司和镜庭追他,白綰綰把他藏进狐族別院,然后派一只小狐狸来告诉他別出去。
偏偏信上还写著他看不懂的妖文。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狐狸脑袋。
小狐狸浑身一僵。
下一刻,它的毛肉眼可见地炸开了。
不是害怕。
是某种过於强烈的情绪一下子顶了上来。
它瞪大眼睛看著沈惊鸿,眼底竟然迅速浮出泪花,整只狐狸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站在榻边。
沈惊鸿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白綰綰说过,別乱照镜子。
现在看来,也不能乱摸狐狸。
他慢慢收回手,道:“抱歉。”
小狐狸却忽然用两只前爪捂住脸,尾巴疯狂摇了起来。
沈惊鸿:“……”
屋门在这时被推开。
白綰綰站在门外,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先是看了一眼炸毛的小狐狸,又看向沈惊鸿,眼神变得很微妙。
“公子。”
沈惊鸿道:“我没有做什么。”
白綰綰慢悠悠道:“我还没问。”
“我只是摸了它一下。”
“嗯。”白綰綰走进来,弯腰拎起那只捂脸的小狐狸,“然后我族里这只三百年未化形的小丫头,估计今晚回去就要写情诗了。”
小狐狸挣扎了一下,把脸埋进尾巴里,羞得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
沈惊鸿认真道:“三百年?”
白綰綰笑眯眯道:“狐族化形慢,她年纪在族里算很小。”
沈惊鸿点头:“那还好。”
白綰綰一怔:“什么还好?”
“我方才以为,我摸了別人家的老祖宗。”
小狐狸:“……”
白綰綰沉默了一瞬,忽然笑得肩头髮颤。
她把小狐狸放到地上,轻轻踢了踢它的尾巴。
“出去吧,再留一会儿,你今晚就不只是写情诗了。”
小狐狸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门重新合上。
屋內只剩两人。
白綰綰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沈惊鸿看著她:“镜庭追来了?”
“嗯。”
“来得比你想的快?”
“快很多。”白綰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它没再追你。”
沈惊鸿明白了。
“它追狐族。”
白綰綰轻轻晃著酒杯:“镜庭在桃林外点了追灯,给狐族扣了个私藏祸世之源的罪名。”
沈惊鸿撑著软榻,想坐起来。
白綰綰看了他一眼:“別逞强。”
沈惊鸿道:“我该走。”
“然后呢?”
“至少不连累狐族。”
白綰綰笑了一声:“公子这话,听起来就很不像从照影司里逃出来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把狐族想得太善良了。”
沈惊鸿看向她。
白綰綰放下酒杯,走到窗边。
窗外,远处桃林上方已经浮起一层淡淡的白雾。雾中偶尔有镜灯亮起,幽冷如鬼火,又很快被桃花遮住。
“我救你,不全是因为可怜你。狐族收留你,也不全是因为我喜欢漂亮麻烦。”
沈惊鸿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白綰綰回头,眼神柔媚却清醒,“狐族这些年被人族压得很厉害。皇朝不信妖,圣地厌妖,照影司更是把许多妖族天生异相之人也列进灾籍。今日我把你带回来,不只是救你,也是给狐族找一个和镜庭翻脸的理由。”
沈惊鸿没有说话。
白綰綰继续道:“妖庭內部也不是一条心。有人觉得狐族该忍,有人想把我嫁给金鹏族换安稳,还有人觉得,人族与镜庭迟早会把所有不合规矩的妖都写成灾。你来了,这些矛盾都会提前炸开。”
她走回榻前,垂眸看他。
“所以公子,我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
沈惊鸿点头:“这样很好。”
白綰綰眸光一顿。
“好?”
“嗯。”沈惊鸿道,“我不太习惯无缘无故的好意。”
白綰綰看了他很久。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原本准备好的算计,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这人不怕別人利用他。
甚至在发现自己有利用价值时,反而更安稳一些。
因为利用至少有价码。
价码比怜悯可靠。
白綰綰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
这次沈惊鸿没有躲,只是睫毛微动。
白綰綰道:“公子,你这样很容易让人心软。”
沈惊鸿想了想:“这算色灾之力吗?”
“不算。”白綰綰收回手,“这是你自己討人心疼。”
沈惊鸿沉默。
这句话比方才那一指更让他不適应。
白綰綰看出他的无措,没有继续逼他,而是转身往外走。
“別想著走。你现在走不出九尾迷天阵,也走不出镜庭追灯。”
沈惊鸿问:“你要去哪?”
“去见族里那些老东西。”白綰綰语气轻快了些,“他们大概已经在等著劝我把你交出去了。”
“会有危险吗?”
白綰綰回头一笑。
“公子是在担心我?”
沈惊鸿道:“我在判断局势。”
白綰綰笑容微僵。
这话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过了片刻,她轻哼一声:“跟圣女学得倒快。”
沈惊鸿没接话。
白綰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
“沈惊鸿。”
“嗯?”
“若一会儿有人闯进来,要带你走,不必跟他们讲理。”
“那该如何?”
白綰綰笑得温柔。
“砸东西。”
沈惊鸿微怔。
白綰綰道:“这別院里的每一盏灯,每一面屏风,每一个花瓶,都刻了狐族求援印。你只要砸一样,我就知道。”
沈惊鸿看向屋內那只看起来极贵的白玉花瓶。
“都可以砸?”
“都可以。”
“要赔吗?”
白綰綰笑意一滯。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翻白眼的衝动。
“不要。”
沈惊鸿点头:“那我记住了。”
白綰綰忽然有点后悔。
倒不是后悔让他砸。
是后悔没提前说只能砸一件。
【……】
狐族別院,议事堂。
白綰綰到时,堂中已经坐满了人。
狐族不似皇朝那般讲究朝服威仪,也不似圣地那般清冷肃穆。堂中眾人衣著各异,有的披狐裘,有的著薄纱,有的发间插花,有的眉眼含笑。
可这些笑意之下,藏著的未必是温柔。
九尾狐族最擅惑人,也最擅藏刀。
白綰綰刚进门,坐在左首的青衣男子便开口道:“帝姬,镜庭追灯已至桃林外。”
白綰綰走到主座前,没有坐,只是懒懒道:“我眼睛不瞎,看见了。”
那青衣男子眉头一皱:“此事因你私自带回色灾而起。”
白綰綰看向他:“白景,你这话说得不对。”
白景道:“哪里不对?”
白綰綰笑了笑:“沈惊鸿是我请来的客,不是色灾。你若记不住,我可以让人写了贴在你门上。”
堂中有人低笑。
白景脸色微沉。
另一名白髮老者嘆道:“綰綰,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镜庭追灯一旦落入桃林,九尾迷天阵最多撑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別说此处別院,连妖庭边境都会被镜庭標记。”
白綰綰道:“所以?”
白髮老者道:“交出沈惊鸿。”
堂中安静了一瞬。
白綰綰脸上仍带著笑。
只是那笑淡了点。
“二叔公,再说一遍?”
白髮老者皱眉:“綰綰,你该清楚轻重。他是镜庭和照影司都要抹除的人。狐族不该为了一个外人,与镜庭撕破脸。”
“外人?”白綰綰慢慢坐下,手指轻轻敲著扶手,“他拿了我的妖庭路引,按了我的血印,住进我的別院。二叔公说他是外人,是觉得我这个帝姬说话不算数?”
白髮老者沉声道:“妖庭路引岂能儿戏?”
“不是儿戏。”白綰綰笑道,“我亲手写的。”
白景冷声道:“所以才更荒唐!帝姬可知外面现在传成什么样了?说你在照影司见色起意,抢了色灾回妖庭。”
白綰綰眨了眨眼。
“这传得不够准。”
眾人一怔。
白綰綰认真道:“我不是抢的,是请的。”
“……”
堂中一时竟无人接话。
白景脸色难看:“帝姬还要胡闹到何时?你別忘了,你与金鹏族的婚约还没退。”
白綰綰眸光微冷。
“我什么时候认过那婚约?”
白景道:“族老会已经应下。”
白綰綰笑了。
这一笑很美。
也很危险。
“族老会应下的,族老会自己嫁。”
白景猛地起身:“白綰綰!”
堂中气氛骤然一沉。
几名族老脸色都变了。
白綰綰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慢悠悠道:“怎么?我说错了?我狐族何时沦落到要靠把帝姬送出去,换金鹏族几根破毛护著了?”
白景怒道:“这是为了狐族大局!”
“大局?”
白綰綰抬眼看他,唇边笑意一点点收起。
“你们口中的大局,和照影司口中的天下,倒是像得很。”
堂中忽然安静。
白綰綰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人。
“照影司说为了天下,可以关沈惊鸿二十年。你们说为了狐族,可以把我嫁给金鹏族。今日镜庭追灯一来,你们又说为了大局,可以交出我请来的客。”
她看著堂中眾人。
“下一个呢?”
无人说话。
白綰綰轻声道:“下一个是不是就该交出狐族那些天生魅骨的小姑娘?再下一个,是不是交出所有修情慾念的族人?等到最后,镜庭说九尾狐族本就惑世,不该存於人间,你们是不是也要自己排著队,把尾巴砍下来送过去?”
白髮老者脸色难看:“綰綰,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白綰綰冷笑,“说忍一时风平浪静?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二叔公,狐族这些年退得还少吗?退到今日,金鹏族敢逼婚,照影司敢收妖,镜庭敢把追灯点在我狐族桃林外。”
她抬手,指向堂外。
“现在人家都把灯掛到门口了,你们还在问,要不要把客人推出去换安稳。”
白景冷声道:“沈惊鸿不是普通客人,他是祸世之源!”
“那是镜庭写的。”
“镜庭不会错。”
白綰綰笑了。
她看向白景的眼神像看一个蠢货。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镜庭不会错。”
“是你们觉得它不会错。”
白景还要说话,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脚步声。
一名狐族侍女匆匆入內,脸色发白。
“帝姬,桃林外有人闯阵。”
白綰綰眸光一动。
“镜庭?”
侍女摇头:“不是,是金鹏族少主,金烬。他带人来了。”
堂中眾人脸色各异。
白景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喜色。
白綰綰看见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
“来得真巧。”
白景道:“金鹏族与我狐族有盟约,少主前来相助,有何不妥?”
白綰綰看著他:“我还没说不妥,你急什么?”
白景脸色一僵。
白髮老者嘆道:“綰綰,金鹏族少主既然来了,不妨让他入阵。镜庭追灯在外,多一分助力总是好的。”
白綰綰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堂门前,看向远处桃林。
夜色里,镜灯幽冷,桃花如雾。
而在桃林之外,一道金色妖气衝天而起,锋利、霸道,像一柄横在夜里的长刀。
白綰綰忽然觉得有点烦。
今天从照影司回来,她本来只想逗逗那个刚学会活著的美人,让他好好睡一觉,再慢慢盘算怎么利用这场乱子撬动狐族局势。
结果镜庭来了。
族老来了。
金鹏族也来了。
一个个都不让人消停。
她轻声道:“让他进来。”
侍女一怔:“帝姬?”
白綰綰笑道:“人家来都来了,不请进来喝杯茶,岂不是显得我狐族不懂礼数?”
白景暗暗鬆了口气。
可下一刻,他就听白綰綰补了一句。
“另外,把沈惊鸿也请来。”
堂中眾人齐齐变色。
白髮老者皱眉:“綰綰,你这是做什么?”
白綰綰回头,笑得无辜。
“不是说金鹏少主来得巧吗?”
“正好,让他也看看。”
“我狐族新请来的客,长得有多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