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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漂亮麻烦

    狐族侍女来请沈惊鸿时,他正坐在榻边看那只白玉花瓶。
    花瓶很贵。
    瓶身薄如蝉翼,通体莹白,里面插著几枝半开的桃花。花枝上缠著细细的红线,红线尽头落在桌角一盏小灯上。
    白綰綰说过,屋里每一盏灯、每一面屏风、每一个花瓶,都刻著狐族求援印。
    也就是说,只要砸了这只花瓶,白綰綰就会知道。
    沈惊鸿看了它很久。
    侍女进门时,看见他正伸手,似乎打算把花瓶拿起来。
    那侍女脸色瞬间变了。
    “沈公子!”
    沈惊鸿抬眸看她。
    侍女被他看得脚步一顿,原本要说的话直接忘了大半。她脸颊微红,垂下眼,结结巴巴道:“那、那个花瓶不能乱碰。”
    沈惊鸿问:“不是可以砸吗?”
    侍女:“……”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帝姬说可以砸,是让你遇到危险再砸,不是让你没事坐在这里研究怎么砸啊。
    她低著头,不敢再看他,只小声道:“帝姬请公子去议事堂。”
    沈惊鸿放下花瓶。
    侍女悄悄鬆了口气。
    沈惊鸿道:“外面是不是来了人?”
    侍女一怔:“公子怎么知道?”
    “你进门时很急,但看见我之后反而不急了。”沈惊鸿道,“说明要见我的不是镜庭,否则你会直接让我躲。白綰綰刚走不久,她若只是想见我,不会让你来请。现在派人来请,只可能是有外客到了,而且和我有关。”
    侍女呆呆看著他。
    沈惊鸿问:“我说错了?”
    侍女回过神,连忙低头:“没、没错。是金鹏族少主来了。”
    “金鹏族?”
    “嗯。”侍女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头,“金鹏族是妖庭大族,少主金烬修为很高,性子也……也不太好。”
    沈惊鸿道:“他和白綰綰有仇?”
    侍女迟疑了一下。
    这话她不太敢答。
    沈惊鸿看懂了,换了个问法:“有婚约?”
    侍女猛地抬头,满脸震惊:“公子怎么又知道?”
    沈惊鸿轻咳一声:“若只是仇人,白綰綰不会让我去议事堂。她让我去,说明对方看见我,会比看见镜庭还不舒服。”
    侍女听得怔怔的。
    过了片刻,她忽然觉得,帝姬把这位带回来,好像也不是单纯因为他长得好看。
    当然,长得好看是真的好看。
    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今晚可能也要和那只小狐狸一样,回去写两句不该写的东西。
    沈惊鸿站起身。
    刚起身,胸口便一阵刺痛。
    他扶住榻沿,脸色白了几分。
    侍女连忙上前:“公子,你伤还没好,要不我去回帝姬……”
    “不必。”
    沈惊鸿缓了一口气,道:“白綰綰既然请我过去,说明她需要我过去。”
    侍女小声道:“可公子现在这样……”
    沈惊鸿抬眼看她,语气温和:“我现在这样,才更適合过去。”
    侍女不懂。
    沈惊鸿也没有解释。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白玉花瓶。
    侍女心里一紧。
    沈惊鸿问:“这个花瓶真的很贵?”
    侍女下意识答:“很贵,是帝姬从青丘主脉带来的。”
    沈惊鸿点头:“那我儘量不砸。”
    侍女:“……”
    为什么是儘量?
    【……】
    议事堂外,金鹏族的人已经入了阵。
    为首的青年穿一身金色羽衣,身形高大,眉骨锋利,眼瞳泛著淡淡的金芒。他站在那里时,周遭空气都像被利刃切开,带著一种妖族强者特有的压迫感。
    他就是金鹏族少主,金烬。
    妖族年轻一辈中,论速度与杀伐,他能排进前三。
    也正因为如此,金鹏族才敢逼狐族联姻。
    狐族擅魅惑、幻术、情念,不擅正面廝杀;金鹏族擅搏杀、破阵、极速,正好克制许多狐族手段。
    这些年妖庭內斗渐起,狐族被各方盯上,金鹏族便借势提出联姻,名为结盟,实为吞狐。
    金烬一入议事堂,目光便落在白綰綰身上。
    他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艷与占有。
    “綰綰,听闻镜庭追灯落在桃林,我便立刻赶来了。”
    白綰綰坐在主位上,懒懒托著腮。
    “金少主消息倒快。”
    金烬道:“事关你,我自然快。”
    堂中狐族眾人神色微妙。
    白綰綰笑了笑:“我与金少主还没这么熟。”
    金烬並不在意,反而笑道:“迟早会熟。”
    白景坐在一侧,適时开口:“帝姬,金鹏族少主愿意入阵相助,这是好事。”
    金烬看了白景一眼,微微頷首。
    白景也回以一笑。
    这点眉眼官司,堂中许多人都看见了,白綰綰自然也看见了。
    她没拆穿,只是笑意更柔。
    “金少主既然是来相助的,不知打算怎么助?”
    金烬道:“很简单。”
    他看向堂外镜灯方向,语气冷厉:“交出色灾沈惊鸿。”
    堂中一静。
    白綰綰轻轻笑了一声。
    “这就是金鹏族的相助?”
    金烬道:“镜庭追的是他。只要把他交出去,狐族便无事。若狐族不便动手,我可以替你做这个恶人。”
    他说著,又看向白綰綰,语气缓和几分。
    “綰綰,我知道你一向心软,也知道你喜欢新鲜有趣的东西。但沈惊鸿不一样。他是镜庭和照影司都要抹去的人,你留著他,只会给狐族惹祸。”
    白綰綰没有说话。
    金烬以为她动摇了,继续道:“你若担心名声,便由我出手。之后金鹏族会对外宣称,是我破阵擒了沈惊鸿,与你无关。”
    白綰綰抬眸看他。
    “金少主想得真周到。”
    金烬笑道:“我自然为你想。”
    白綰綰眼底笑意淡了些。
    她正要开口,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
    不快。
    甚至有些虚。
    可那脚步声一出现,堂中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不是因为声音多特別。
    而是那一瞬间,像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先一步进了门。
    金烬皱眉。
    下一刻,沈惊鸿走入议事堂。
    他仍穿著那身染过血的白衣,只是外面多披了一件浅色狐裘,大概是白綰綰让人给他的。狐裘很暖,却压不住他身上那种病后初醒的苍白感。
    他走得不快,脸色也不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气。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进来,堂中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息,忽然停了一瞬。
    许多狐族女子怔怔看著他。
    有人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茶水洒在指尖都没察觉。
    就连几位见多识广的族老,也在看清他的一瞬间沉默下来。
    他们终於明白,照影司为什么要用“色灾”两个字来称呼他。
    也终於明白,白綰綰为什么会把他带回来。
    因为有些存在,本身就像一个答案。
    哪怕你不认同,也很难忽视。
    金烬的脸色却在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著沈惊鸿,眼底先是惊疑,隨后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
    男人看男人,尤其是一个自负强大的男人看另一个明显足以夺走所有目光的男人,往往不会生出怜惜。
    只会想毁掉。
    沈惊鸿像没看见他的杀意,走到堂中,朝白綰綰微微頷首。
    “帝姬。”
    白綰綰笑吟吟看著他:“公子睡醒了?”
    “没睡著。”
    “怪我?”
    “怪镜庭。”
    白綰綰笑了。
    这简短几句话落在金烬耳中,却格外刺耳。
    他看向白綰綰:“这就是你从照影司带回来的人?”
    白綰綰道:“我请回来的客。”
    金烬冷笑:“客?一个祸世色灾,也配做狐族的客?”
    沈惊鸿转头看向他。
    金烬本想继续说话,可与沈惊鸿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竟有一息的停顿。
    不是被迷住。
    而是心底杀意忽然变得更清晰。
    清晰到他自己都能看见那份杀意背后藏著的东西。
    嫉妒。
    金烬脸色顿时更难看。
    沈惊鸿看了他片刻,道:“金鹏族少主?”
    金烬冷冷道:“金烬。”
    沈惊鸿点头:“听说你是来帮忙的。”
    金烬道:“不错。”
    “帮谁?”
    金烬一怔。
    沈惊鸿语气平和:“帮狐族,帮白綰綰,还是帮镜庭?”
    堂中眾人神色微变。
    白景立刻皱眉:“沈公子,金少主是我狐族盟友,你这话未免挑拨。”
    沈惊鸿看了白景一眼。
    “你是?”
    白景脸色一沉。
    白綰綰轻飘飘道:“白景,族里年轻一辈的管事之一。”
    沈惊鸿点头:“哦,金鹏族在狐族的朋友。”
    白景脸色彻底变了:“你胡说什么?”
    沈惊鸿道:“我刚进来时,金烬看白綰綰三次,看你两次。白綰綰说话时,你看金烬;金烬说交出我时,你没有惊讶,只是鬆了口气。”
    白景眼神阴沉:“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早知道他会这么说。”
    沈惊鸿轻咳一声,继续道:“若你只是狐族管事,金鹏族少主深夜入阵,第一句话不是问狐族伤亡,不是问镜庭追灯,而是直接要我,你该愤怒,至少该意外。”
    “可你没有。”
    “所以,要么你和金烬提前通过气,要么你很希望他替你把这句话说出来。”
    堂中安静下来。
    许多狐族族人看向白景的眼神变了。
    白景冷笑:“好一张利嘴。你刚进门不过片刻,就敢污衊我狐族中人?”
    沈惊鸿道:“不是污衊,是猜。”
    白景怒极反笑:“猜?”
    “嗯。”沈惊鸿点头,“如果猜错,你可以解释。”
    白景一时语塞。
    这种说法很不要脸。
    偏偏又很有用。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他解释。
    白綰綰靠在椅背上,笑吟吟地看著沈惊鸿,眼底兴趣越来越浓。
    她请沈惊鸿来,本来只是想让金烬亲眼看看这个所谓色灾,顺便借他的存在噁心一下金鹏族。
    没想到他一进门,先把白景拖下了水。
    很好。
    比她想像中还好用。
    金烬自然也看出来了,冷声道:“沈惊鸿,你不用转移话题。镜庭追灯在外,狐族若不交你,便会被你牵连。”
    沈惊鸿看向他:“镜庭给狐族定罪了吗?”
    金烬一顿:“追灯已至,定罪只是早晚。”
    “所以还没定。”
    “有区別?”
    “有。”沈惊鸿道,“没定罪前,金鹏族少主便赶来劝狐族交人。若我是镜庭,会很感动。”
    金烬眼神骤冷:“你找死?”
    沈惊鸿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咳了一声。
    这咳嗽是真的。
    他脸色本就苍白,咳起来时肩背微弯,像隨时会被风吹倒。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虚弱的人,刚才三言两语便把金烬与白景架到了堂中所有人的目光下。
    白綰綰笑道:“金少主別急。公子身体不好,你嚇坏他,我还得费药。”
    金烬看著白綰綰,眼底怒意更重。
    “綰綰,你真要护他?”
    白綰綰慢悠悠道:“说了多少次,他是我的客。”
    “为了一个刚认识的男人,与金鹏族翻脸?”
    白綰綰眼神淡了下来。
    “金烬,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金烬皱眉。
    白綰綰坐直身子,一字一句道:“我从未答应嫁你,狐族也不是金鹏族的附庸。你今日来,是客,我给你茶。你若想替我做主,那就滚出去。”
    堂中一片死寂。
    金鹏族隨行之人齐齐变色。
    金烬的脸色也阴沉到极点。
    白景急忙道:“帝姬,金少主也是为了狐族……”
    “闭嘴。”
    白綰綰看都没看他。
    白景脸上一阵青白。
    金烬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好。既然帝姬觉得我多管閒事,那我便不管。”
    他转身便要走。
    可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沈惊鸿。
    “不过,我有一句话想问沈公子。”
    沈惊鸿道:“请。”
    金烬眼神锋利如刀:“你敢不敢走出这间议事堂,去桃林外看看镜庭追灯?”
    白綰綰眸光一冷。
    金烬继续道:“你躲在狐族阵中,自然可以巧舌如簧。可追灯在外,追的是你。你若真像方才说得那般清醒,就该知道,自己才是一切祸端。”
    沈惊鸿看著他。
    金烬逼近一步:“还是说,所谓色灾只会躲在女人身后?”
    堂中气氛骤然绷紧。
    这句话太狠。
    尤其是对一个刚被白綰綰带回狐族的人而言。
    白綰綰眼神彻底冷了。
    她正要开口,沈惊鸿却先笑了笑。
    “金少主误会了。”
    金烬冷冷道:“误会什么?”
    沈惊鸿道:“我不是躲在女人身后。”
    他停了停,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我是暂时站不稳。”
    堂中有人差点没忍住笑。
    白綰綰也怔了一下,隨即偏过头,肩膀轻轻颤了颤。
    金烬的脸色却更难看。
    沈惊鸿继续道:“不过金少主说得也有道理。镜庭追灯既然因我而来,我確实该去看看。”
    白綰綰皱眉:“沈惊鸿。”
    沈惊鸿看向她:“帝姬刚才让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个?”
    白綰綰看著他。
    她確实想借他破局。
    但她没想让他出去送死。
    沈惊鸿轻声道:“放心,我不逞强。”
    白綰綰冷笑:“你这句话,可信度比天机阁欠条还低。”
    苏扶摇若在这里,大概会跳起来说天机阁欠条一向很有信用。
    可惜她不在。
    沈惊鸿道:“我只是想確认一件事。”
    “什么事?”
    沈惊鸿看向堂外。
    远处桃林上方,幽冷镜灯一盏盏亮著,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镜庭追灯,究竟是来抓我的。”
    “还是来逼狐族把我交出去的。”
    【……】
    桃林边缘。
    镜灯悬在半空,一盏接一盏,幽冷而安静。
    白色桃花被镜光照得失了顏色,像一片死去的雪。
    九尾迷天阵已经开启。
    整座桃林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枝桃花、每一缕雾、每一声虫鸣,都藏著狐族幻术。寻常修士踏入其中,走一百年也未必能找到真正入口。
    可镜庭追灯不一样。
    它不找路。
    它找名。
    它照著狐族路引,照著沈惊鸿身上的旧名,也照著白綰綰那句“请来的客”,一点一点把迷天阵照出裂缝。
    沈惊鸿来到桃林边时,身边跟著白綰綰,后方则是金烬、白景,以及几位狐族族老。
    金烬看著沈惊鸿虚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很希望沈惊鸿被追灯照死。
    更希望白綰綰亲眼看见,她带回来的不过是个只会惹祸的病秧子。
    沈惊鸿在桃林前停下。
    镜灯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气息,幽光骤然亮了几分。
    一行篆文缓缓浮现在桃林上方。
    【妖庭狐族,私藏祸世之源。】
    白綰綰看著那行字,唇边笑意很冷。
    沈惊鸿问:“帝姬,这句话落下之后,会如何?”
    白綰綰道:“若狐族不交人,镜庭会將这句话刻入妖庭诸族的照影册。到时所有与狐族不合的势力,都会拿它做文章。”
    白景道:“所以交出你,是最好的选择。”
    沈惊鸿回头看他:“对你来说,確实是。”
    白景脸色一沉。
    沈惊鸿没有继续理他,而是抬头看著那行篆文。
    看了很久。
    久到白綰綰都有些不安。
    “沈惊鸿?”
    沈惊鸿轻声道:“这句话不完整。”
    白綰綰一怔。
    “什么?”
    “镜庭若真能直接定罪,不必只写狐族私藏祸世之源。”沈惊鸿道,“它没有写沈惊鸿藏於狐族,也没有写狐族抗镜庭古律。”
    白綰綰眼睛微微亮起。
    “因为它找不到你真正的位置。”
    “不是找不到位置。”沈惊鸿道,“是找不到我现在该叫什么。”
    白綰綰忽然明白了。
    照影司烧掉了沈惊鸿的旧名。
    苏扶摇写下【无名逃犯】。
    白綰綰又给了他妖庭路引,把他写成【白綰綰所邀之客】。
    这些记录彼此矛盾。
    所以镜庭能追来,却不能完全落名。
    它只能写“祸世之源”。
    因为它还没能把“沈惊鸿”重新钉回“色灾”。
    沈惊鸿看向白綰綰。
    “帝姬。”
    “嗯?”
    “借你的路引一用。”
    白綰綰取出那枚玉牒,递给他。
    金烬皱眉:“你要做什么?”
    沈惊鸿没有理会他。
    他拿著玉牒,往前走了一步。
    白綰綰脸色微变:“別走出阵!”
    沈惊鸿停在桃林边界。
    再往前一步,就是镜灯照落之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玉牒,上面的妖文仍在微微发光。血指印还在,证明妖庭承认他是白綰綰的客。
    沈惊鸿抬头,看向那行篆文。
    “镜庭说狐族私藏祸世之源。”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错了。”
    镜灯一颤。
    金烬冷笑:“你说错就错?”
    沈惊鸿轻轻一咳,道:“当然不是。”
    他抬起玉牒。
    “妖庭路引在此。白綰綰邀我入妖庭,是为客。既为客,便不是私藏。”
    白景冷声道:“强词夺理。”
    “不是强词夺理,是抠字眼。”
    沈惊鸿很平静。
    “镜庭既然以律文压人,就该比我更讲字眼。”
    白綰綰忽然笑了。
    她知道沈惊鸿要做什么了。
    他不是要硬抗镜庭。
    他要和镜庭抠律文。
    一个刚从无镜楼逃出来、名字被烧掉的无名逃犯,竟然要站在桃林前,和天上的旧律抠字眼。
    荒唐。
    却又莫名让人期待。
    沈惊鸿继续道:“其次,祸世之源四字,也不准。”
    镜灯骤亮。
    这一次,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沈惊鸿脸色更白,但声音依旧稳。
    “我若已被照影司焚名,旧灾名已归档,镜庭便不能再以甲字第一號色灾称我。”
    “若要重定灾名,需六方重验。”
    “六方可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
    “皇朝少帝不在,太初圣女不在,天机少主不在,照影司司正也不在。”
    白綰綰悠悠补了一句:“妖庭帝姬倒是在。”
    沈惊鸿点头:“所以最多只够验妖庭一方。”
    白綰綰笑道:“妖庭认为,沈惊鸿暂非灾,是客。”
    金烬怒道:“白綰綰!”
    白綰綰眼神冷冷扫过去:“金烬,你现在站在狐族阵里,再直呼我的名字,信不信我把你也写成客?”
    金烬脸色铁青。
    沈惊鸿抬头,看著镜灯。
    “所以,镜庭此刻无权定我为祸世之源。”
    桃林上方的篆文开始闪烁。
    那行【妖庭狐族,私藏祸世之源】竟然真的变淡了一点。
    白景脸色大变。
    狐族几位族老也震惊地看著沈惊鸿。
    这也可以?
    镜庭律文不是无敌的。
    至少,在它没有完全落名之前,沈惊鸿找到了其中的缝。
    金烬终於忍不住,冷声道:“花言巧语。你敢说自己不是色灾?”
    沈惊鸿回头看他:“我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现在?”沈惊鸿想了想,“妖庭路引说了算。”
    金烬怒极。
    他周身金色妖气骤然爆开。
    “你找死!”
    金鹏族速度极快。
    金烬身形一动,几乎瞬间便掠至沈惊鸿身前。
    白綰綰眸光骤冷。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不是速度快。
    是离得近。
    沈惊鸿抬手,把手里的妖庭玉牒往前一挡。
    金烬那一掌,正落在玉牒之上。
    轰!
    玉牒剧烈一震。
    上面的妖文骤然亮起。
    下一刻,一道狐影从玉牒中飞出,狠狠抽在金烬胸口。
    金烬闷哼一声,后退数步。
    白綰綰也怔了一下。
    沈惊鸿低头看著玉牒,有些意外:“这东西还能防身?”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笑了。
    “能。”
    她走到沈惊鸿身旁,抬手接过玉牒,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血印。
    “妖庭路引,不只是证明你是客。”
    “也是证明,谁对你动手,便是打我白綰綰的脸。”
    她抬眼看向金烬。
    “金烬,你刚才那一掌,是想杀我的客?”
    金烬脸色难看。
    他知道自己中了沈惊鸿的套。
    沈惊鸿根本不是不知道玉牒能防身。
    不。
    也许他真的不知道。
    但他知道金烬会出手。
    只要金烬出手,局势就变了。
    原本是狐族私藏祸世之源。
    现在变成金鹏族少主,在镜庭追灯前,袭杀狐族帝姬亲邀之客。
    这两者完全不同。
    桃林上方,镜灯再次闪烁。
    那行篆文越发不稳。
    沈惊鸿看著金烬,轻声道:“多谢金少主。”
    金烬咬牙:“谢我什么?”
    “谢你证明,我现在確实是客。”
    金烬眼底杀意几乎化成实质。
    可他不能再动手。
    至少不能在这里动手。
    白綰綰笑得温柔极了。
    “金少主若还想帮忙,不如去桃林外替狐族守阵。”
    金烬死死看著她:“白綰綰,你会后悔。”
    白綰綰笑容不变。
    “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金烬拂袖转身。
    白景脸色难看,却也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沈惊鸿忽然又咳了一声。
    这一次,他咳得很重。
    血从指缝间溢出,染在妖庭玉牒上。
    玉牒骤然一亮。
    桃林上方,那些镜灯像终於捕捉到了什么,幽光陡然暴涨。
    白綰綰脸色一变:“糟了!”
    沈惊鸿低头看著自己的血,也明白过来。
    他的名字混乱,身份混乱,镜庭一时不能落名。
    可他的血里,还残留著照影司与镜庭共同写下的旧律。
    镜庭不能直接定他。
    却可以借他的血重新勾名。
    桃林上方,原本变淡的篆文散去。
    新的篆文缓缓浮现。
    【沈惊鸿。】
    只有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出现的瞬间,沈惊鸿体內七情钉同时剧痛。
    白綰綰抬手,九尾虚影骤然展开,试图遮住天幕。
    可那三个字已经落下。
    紧接著,第二行篆文出现。
    【妖庭路引,记名为客。】
    第三行篆文隨之浮现。
    【既为妖庭之客,按妖庭旧约,可入迷天问心。】
    白綰綰脸色终於变了。
    不只是她。
    几位狐族族老也同时站起身。
    白景先是一怔,隨后眼底闪过狂喜。
    沈惊鸿问:“迷天问心是什么?”
    白綰綰没有立刻回答。
    金烬却笑了。
    他转过身,眼神冰冷又快意。
    “沈惊鸿,你不是想当狐族的客吗?”
    “那就按狐族的规矩来。”
    白綰綰声音发冷:“金烬。”
    金烬冷笑:“镜庭没有错。妖庭旧约,外客入九尾迷天阵,若引动外灾,须过迷天问心,以证客心无害。否则,主人与客同罪。”
    沈惊鸿明白了。
    镜庭不能定他为灾。
    便转而承认他是客。
    既然是客,就按妖庭客律来。
    而妖庭客律里,有一个叫迷天问心的东西。
    白綰綰脸色很不好看。
    这说明,那绝不是好事。
    沈惊鸿问:“若不过呢?”
    白景终於找到机会,冷声道:“不过,便证明你入狐族別有祸心。帝姬私藏外灾,按族规,当夺路引,交由族老会处置。”
    沈惊鸿点头。
    “处置我?”
    白景道:“还有帝姬。”
    堂中几名族老沉默不语。
    这才是镜庭最狠的地方。
    它不再直接抓沈惊鸿。
    它逼狐族用自己的规矩审沈惊鸿。
    也审白綰綰。
    白綰綰忽然抓住沈惊鸿的手腕。
    “走。”
    沈惊鸿看她。
    “去哪?”
    “回別院。”白綰綰声音很冷,“我说你是客,你就是客。迷天问心我不认。”
    金烬冷笑:“你不认?白綰綰,你是狐族帝姬,不是狐族女王。妖庭旧约在上,你不认也得认。”
    白景也道:“帝姬若拒问心,便是心虚。”
    沈惊鸿看著白綰綰抓住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暖。
    也抓得很紧。
    像是真的准备带他走,哪怕这会让她彻底陷入狐族內部的攻訐。
    沈惊鸿忽然觉得,欲钉又动了一下。
    他想活。
    但他也不想白綰綰因为他,被她族里这些人拖下水。
    这种念头很陌生。
    不完全是算计。
    也不完全是还债。
    沈惊鸿轻轻抽回手。
    白綰綰回头看他,眼神微沉:“沈惊鸿。”
    沈惊鸿道:“问心会死吗?”
    白綰綰道:“会。”
    “怎么死?”
    “九尾迷天阵会照见你心底最想要、最害怕、最不能承认的东西。狐族问心,问的不是善恶,是欲。若你的欲压不住阵,就会被迷天阵吞掉。”
    沈惊鸿想了想。
    “听起来和照镜子差不多。”
    白綰綰一怔。
    沈惊鸿看向桃林深处。
    夜雾散开,桃花一层层垂落,像一条通向深处的路。
    他轻声道:“我刚从无镜楼出来,还没怎么见过自己。”
    “既然要问。”
    “那就问吧。”
    白綰綰脸色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沈惊鸿看著她,笑了笑,“帝姬刚刚教过我。”
    “欲望不是脏东西。”
    “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话音落下,桃林深处,九条狐尾般的雾路同时亮起。
    一座古老阵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
    门上妖文流转,最终化成一行字。
    【迷天问心。】
    沈惊鸿迈步向前。
    白綰綰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没有笑。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把一只刚出笼的漂亮麻烦,亲手推进了另一座更深的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