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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入万妖神庭

    山庙外,黑色命灯越来越近。
    那灯悬在夜色尽头,不高,也不亮,却像一只从黑暗里睁开的眼睛。它没有照山,也没有照路,只照著某种看不见的旧痕,一寸一寸往这边压来。
    沈惊鸿坐在破旧神像下,脸色白得几乎与身上的狐裘一个顏色。
    白綰綰在他面前蹲下,指尖点在他腕间,眉心越皱越紧。
    “你现在的身体,真是让人开眼。”
    沈惊鸿问:“很差?”
    白綰綰笑了一声:“差这个字,显得太客气。”
    陆照靠在另一根石柱旁,肩上的伤被狐族妖力暂时封住,听见这话,没忍住道:“他以前在无镜楼就是这样,咳两声像快死了,结果一转头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沈惊鸿看他:“我没有算所有人。”
    陆照冷笑:“你自己信吗?”
    南柯抱著破布娃娃,睡在一旁的草垫上。她睡得很沉,眉头却还轻轻皱著,像梦里仍旧在躲那些银针。
    阿梨坐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捧著白綰綰给的一盏热茶,却一口都没喝。
    她刚从旧狱出来,封哭符留下的伤还在喉间,说话声音很轻。
    “沈哥哥,我们会被抓回去吗?”
    沈惊鸿看向她。
    阿梨立刻低下头,像是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她怕沈惊鸿为难。
    也怕答案。
    沈惊鸿道:“不会。”
    陆照看了他一眼。
    白綰綰也看了他一眼。
    阿梨却信了。
    她抱著茶盏,轻轻点头:“嗯。”
    白綰綰看著这一幕,忽然有些明白沈惊鸿方才为什么一定要去旧狱了。
    有些话,对旁人来说只是安慰。
    可对被关久了的人来说,是能撑著往前走的东西。
    沈惊鸿若不去,他以后再说“不会”,便没有分量。
    山庙外,黑色命灯又近了几分。
    庙中破旧神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伏在地上的怪物。
    白綰綰收回手,道:“不能再留了。”
    陆照咬牙站起来:“往哪走?狐族別院回不去,照影司在后面追,金鹏族说不定已经在妖庭路上等著了。”
    白綰綰道:“所以去万妖神庭。”
    陆照一怔:“真去?”
    “你有更好的地方?”
    陆照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当然没有。
    照影司要抓他们,镜庭盯著沈惊鸿,金鹏族又被白綰綰刚狠狠打了脸。此时留在外面,迟早被三方围住。
    只有万妖神庭够乱,也够大。
    乱到照影司不能直接抓人。
    大到镜庭旧律落下时,也得顾忌妖庭诸族的反应。
    沈惊鸿轻声问:“万妖神庭能挡闻人照夜?”
    “挡不住。”
    白綰綰说得很乾脆。
    陆照脸色一黑:“那去送死?”
    “但能让他不能隨便动手。”白綰綰看向庙外黑灯,“闻人照夜是照影司司正,不是江湖刺客。他若在妖庭外抓你,是镇灾;若在万妖神庭里抓你,就是照影司越界。”
    沈惊鸿道:“他会讲这个规矩?”
    “他会。”白綰綰道,“越是闻人照夜这种人,越讲规矩。只是他讲的规矩,未必是我们的规矩。”
    沈惊鸿点头:“那就去。”
    白綰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犹豫。”
    “你已经想好了。”
    “你就这么信我?”
    沈惊鸿道:“目前而言,你不想让我死。”
    白綰綰笑了笑:“目前?”
    “嗯。”
    “公子说话,真是一点都不討喜。”
    沈惊鸿认真道:“苏扶摇说我有时候很討人嫌。”
    白綰綰:“……”
    她发现,苏扶摇虽然人不在这里,但这帐迟早还是得算到她头上。
    山庙外,那盏黑色命灯忽然亮了一瞬。
    庙中几人同时感觉心口一沉。
    南柯在梦中瑟缩了一下。
    阿梨手中的茶盏差点落地。
    陆照骂了一声:“这么快?”
    白綰綰站起身,六尾虚影在身后展开,硬生生挡住那股压来的旧律气息。
    “走。”
    “怎么走?”陆照问。
    白綰綰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顿了一下。
    “又要托著我走?”
    白綰綰笑得温柔:“公子自己走也可以,前提是你能走到庙门口不倒。”
    沈惊鸿沉默片刻。
    “还是托著吧。”
    陆照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你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沈惊鸿道:“人要认清现实。”
    陆照:“……”
    白綰綰抬手,狐尾虚影捲住沈惊鸿,又把南柯、阿梨一併护在其中。陆照嫌弃地躲了一下,结果伤口一疼,脸都白了。
    白綰綰看他:“你也要自己走?”
    陆照咬牙:“我能走。”
    下一刻,他脚下一软,差点跪下。
    白綰綰嘆了口气。
    另一条狐尾卷过去,直接把他也拎了起来。
    陆照脸色一僵:“白綰綰!”
    白綰綰笑道:“別客气。”
    “谁跟你客气了?”
    沈惊鸿看著他:“认清现实。”
    陆照怒道:“闭嘴!”
    山庙外,狐火骤然燃起。
    几人身影化作一道白焰,瞬间冲入夜色。
    也就在他们离开的下一息,黑色命灯照进山庙。
    庙中破碎的神像无声裂开。
    一道黑袍身影踏入庙门。
    闻人照夜站在神像前,抬头看了一眼尚未散尽的狐火气息。
    他身后跟著十二名照影司镇灾使,个个沉默如石。
    有人低声道:“司正,他们往妖庭方向去了。”
    闻人照夜没有立刻说话。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片碎灯残片。
    那是从狐族別院一路带来的碎片,沾了一点沈惊鸿的血,也沾了一点狐火。
    闻人照夜看著那点血色,眼神沉静得可怕。
    “他进了狐族正客名册,又劫旧狱。”
    镇灾使道:“是否立刻传讯万妖神庭,要求交人?”
    闻人照夜道:“万妖神庭不会交。”
    “那……”
    闻人照夜合拢掌心,碎片化成粉末。
    “去妖庭。”
    镇灾使微惊:“司正亲入妖庭,恐怕会惊动妖皇。”
    “正好。”
    闻人照夜抬头,看向夜色尽头。
    “让妖庭也看看,他们收的到底是客,还是灾。”
    【……】
    万妖神庭在九曜玄界南境。
    那里没有人族皇城的规整,也没有圣地仙山的清冷。
    妖庭像一座生长出来的国。
    山脉是城墙,古木是楼阁,河流从宫殿之间穿过,巨大的藤桥横跨峡谷,数不清的妖族棲居在山水云雾之间。
    有鸟妖在空中掠过,羽翼遮住半片月色。
    有鹿妖踏水而行,角上掛著灵灯。
    有蛇妖盘在古树枝头,吐著信子看路人。
    有半化形的小妖在街上追逐,尾巴甩来甩去,把摊贩的果子撞落一地。
    沈惊鸿看见万妖神庭第一眼时,沉默了很久。
    白綰綰站在他身边,笑道:“怎么,公子看呆了?”
    沈惊鸿道:“很吵。”
    白綰綰一怔,隨即笑出声。
    “別人第一次见万妖神庭,都会说壮观、奇异、震撼。你倒好,说吵。”
    沈惊鸿看著远处层层叠叠的妖庭灯火。
    “无镜楼很安静。”
    “所以这里不好?”
    沈惊鸿摇头。
    “很好。”
    白綰綰笑意微微一顿。
    沈惊鸿低声道:“活著的地方,才会吵。”
    白綰綰没有再笑他。
    他们此刻站在万妖神庭外的入庭山道上。
    山道两侧立著巨大的兽骨柱,柱上悬著妖火。每一根骨柱上,都刻著入庭旧约。
    最中央那根骨柱上,字跡最大。
    【外客入神庭,须献一念。】
    白綰綰抬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眉头微皱。
    “麻烦来了。”
    陆照被狐尾放下来后,扶著石头站稳,一抬头也看见了那行字。
    “献一念是什么意思?”
    白綰綰道:“妖庭不信人族名籍,但信念。外客若要入神庭核心,需留下一缕念,存入妖庭名册。若客人日后背约,妖庭便可凭这一念追责。”
    陆照脸色一变:“这不就是换个地方上籍?”
    阿梨抱著南柯,紧张地看向沈惊鸿。
    南柯还在睡,小脸埋在破布娃娃旁边,睡得很沉。
    沈惊鸿看著那行字,神色没有太多变化。
    白綰綰道:“你不用献。你已经有狐族正客路引,我可以带你走另一条狐族內道。”
    “金鹏族会在那里等?”
    “嗯。”
    “那就走正门。”
    白綰綰皱眉:“沈惊鸿。”
    沈惊鸿道:“避开一次,他们还会拿这条规矩发难。既然迟早要过,不如现在过。”
    “你刚从照影司名籍里逃出来。”
    “所以我不会献旧念。”
    白綰綰看著他:“那你献什么?”
    沈惊鸿没有回答。
    因为山道尽头,已经有人等在那里。
    金鹏族。
    为首的不是金烬。
    而是一名身披金羽大氅的中年男子。
    他身形高大,眉目阴沉,眼瞳比金烬更深,站在那里时,像一只收拢了羽翼的凶禽。
    白綰綰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金鹏王。”
    金鹏王目光扫过白綰綰,又落在沈惊鸿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也有一丝异色闪过。
    但很快,那异色就被冷意压下。
    “綰綰,你闹得太过了。”
    白綰綰笑道:“王叔这么晚还在神庭门口等我,真让人感动。”
    金鹏王道:“我不是等你。”
    他看向沈惊鸿。
    “我是等他。”
    沈惊鸿抬眸。
    金鹏王的眼神很重,不似金烬那般嫉妒,也没有青年人的衝动。
    他看沈惊鸿,像在衡量一件危险的器物值不值得毁掉。
    “沈惊鸿。”
    沈惊鸿道:“金鹏王。”
    金鹏王道:“你若想入万妖神庭,便献念。”
    白綰綰道:“他是我狐族正客。”
    “狐族正客,也只是狐族的客。”金鹏王看向她,“此地是万妖神庭,不是你狐族別院。”
    白綰綰笑意很冷:“王叔现在倒是想起万妖神庭了。逼我联姻时,不是一直把神庭当金鹏族后院吗?”
    金鹏王面无表情:“婚约是族老会所议。”
    “我没答应。”
    “你会答应。”
    这话落下,气氛骤然一冷。
    白綰綰身后狐尾虚影若隱若现。
    金鹏王身后,金鹏族强者也同时上前。
    沈惊鸿忽然开口:“献念之后,便可入神庭?”
    金鹏王看向他。
    “不错。”
    白綰綰皱眉:“沈惊鸿。”
    沈惊鸿轻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想让我再入名册。”
    白綰綰一顿。
    沈惊鸿继续道:“也知道这是陷阱。”
    金鹏王冷冷道:“既然知道,还敢献?”
    沈惊鸿道:“陷阱若摆在明处,就不算太高明。”
    金鹏王眼神微沉。
    白綰綰看著沈惊鸿,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已经想好了。
    她低声道:“你想献什么?”
    沈惊鸿看向那根骨柱。
    骨柱下有一方妖庭名册。
    名册不是书,而是一块巨大的青色石碑。石碑上浮动著无数妖文,每一道妖文都代表一位入庭外客留下的念。
    有人留下忠念。
    有人留下畏念。
    有人留下求道之念。
    也有人留下慾念、贪念、杀念。
    妖庭不问你念头好坏。
    只要真实。
    沈惊鸿走到石碑前。
    金鹏王冷眼看著他。
    白綰綰没有拦,只是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沈惊鸿如今最危险的地方就在於,他身上旧名未净,七情钉未拔,镜庭和照影司都在追索他。
    任何一次“记录”,都可能变成新的锁链。
    可他还是站到了妖庭名册前。
    石碑亮起。
    一道古老妖文浮现。
    【外客献念。】
    沈惊鸿抬手。
    指尖落在石碑上。
    下一刻,石碑微微震动。
    万妖神庭外围,所有妖火都晃了一下。
    金鹏王眼神一凝。
    白綰綰心头也提了起来。
    她担心沈惊鸿会献出慾念。
    若色灾之欲入妖庭名册,那便等同於让整座妖庭握住他一部分根基。
    也担心他献出爱念。
    爱钉刚裂,最易被人利用。
    更担心镜庭旧律趁机落名。
    但石碑上浮出的第一行字,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惊鸿,欠白綰綰一笔债。】
    山道上一片安静。
    陆照嘴角一抽。
    白綰綰也怔住了。
    金鹏王皱眉:“这是什么念?”
    沈惊鸿道:“欠债念。”
    “荒唐。”
    “妖庭旧约只说外客须献一念,没说是哪种念。”
    金鹏王脸色沉了下来。
    沈惊鸿继续道:“这念真实。”
    他看向白綰綰。
    “我確实欠她很多。”
    石碑静止片刻。
    隨后,那行字竟然真的亮了。
    妖庭名册承认了。
    因为这確实是一念。
    不高贵,不宏大,也不像寻常修士会献给妖庭的念。
    可它真实。
    真实到不能驳回。
    白綰綰看著石碑上的字,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她走到沈惊鸿身边,轻声道:“公子,你欠我的债,都能拿来当入庭凭证了?”
    沈惊鸿道:“说明分量很重。”
    白綰綰笑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沈惊鸿认真想了想。
    “目前不太好算。”
    白綰綰道:“那就慢慢算?”
    沈惊鸿点头:“嗯,慢慢算。”
    石碑上,那行字微微一亮,像是把这句话也记了进去。
    下一刻,又一行妖文浮现。
    【债念成立。】
    【外客可入。】
    金鹏王脸色难看。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惊鸿会用这种方式过妖庭名册。
    更没想到,妖庭名册居然真认。
    因为妖庭重欲、重情、重约。
    欠债,也是约。
    尤其是沈惊鸿对白綰綰的欠债念里,不只是帐。
    还有信任、牵连、未还之约,以及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东西。
    所以石碑认了。
    白綰綰收起笑意,看向金鹏王。
    “王叔,神庭名册已认。”
    金鹏王冷冷看著沈惊鸿。
    过了许久,他才道:“好。”
    他转身让开道路。
    “入庭。”
    金鹏族强者纷纷退开。
    一条通往万妖神庭的山路,在沈惊鸿面前展开。
    山路尽头,妖火万盏,宫闕连云。
    而在那片连云宫闕最高处,有一座被重重妖云遮住的殿宇。
    沈惊鸿看不清它的轮廓,只看见殿前悬著一盏金灯。
    那盏灯原本不亮。
    可就在【外客可入】四字落定后,它忽然轻轻明了一瞬。
    很轻。
    轻到大多数妖族都没有察觉。
    可白綰綰看见了。
    金鹏王也看见了。
    前者唇边笑意淡了些。
    后者脸色则更难看。
    妖皇知道了。
    沈惊鸿这个名字,终於不只落在狐族玉牒和神庭名册上,也落进了万妖神庭最高处的视线里。
    可与此同时,无数妖族也看了过来。
    树上的,桥上的,水中的,空中的。
    蛇妖,鹿妖,鸟妖,花妖,虎妖,狐妖,蝶妖,鮫人,半妖,小妖,大妖。
    无数视线落在沈惊鸿身上。
    惊艷。
    好奇。
    贪婪。
    占有。
    怀疑。
    杀意。
    怜惜。
    欲望。
    万妖之念在这一瞬间向他涌来。
    沈惊鸿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白綰綰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別硬撑。”
    沈惊鸿低声道:“妖庭比人间更吵。”
    白綰綰道:“后悔了?”
    沈惊鸿看向前方。
    万妖神庭像一座活著的巨兽,张开了灯火辉煌的口。
    他知道,自己一旦进去,就会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念缠上,也会卷进白綰綰、狐族、金鹏族、照影司、镜庭和妖庭诸族的局里。
    可他也知道,自己必须进去。
    因为照影司旧名还在他身后。
    因为无镜楼旧狱里还有很多人在等下次。
    因为白綰綰的债还没还。
    因为他想看看,真正的人间和妖庭,到底是什么样。
    沈惊鸿轻声道:“不后悔。”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那走吧。”
    沈惊鸿点头。
    几人踏入万妖神庭。
    就在他们入庭的一瞬间,远处天幕忽然一暗。
    一盏黑色命灯,停在万妖神庭之外。
    闻人照夜到了。
    他站在山道尽头,隔著万妖神庭万盏妖火,看向那道苍白身影。
    与此同时,妖庭深处,一口古老大钟无风自鸣。
    咚。
    咚。
    咚。
    万妖抬头。
    有人惊呼:“照妖钟响了!”
    “谁入庭了?”
    “不是大妖,不是妖王,是外客!”
    钟声之下,妖庭深处缓缓浮现出一行古老妖文。
    【外客沈惊鸿,债念入庭。】
    【眾妖观礼。】
    剎那间,万妖神庭彻底沸腾。
    陆照看著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视线,脸色发青。
    “沈惊鸿。”
    “嗯?”
    “我现在觉得,被照影司追杀也不是不能接受。”
    沈惊鸿看著那些目光,轻声道:“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白綰綰笑容明艷。
    “来不及了。”
    她抬手,替沈惊鸿拢了拢狐裘,声音温柔又幸灾乐祸。
    “公子。”
    “欢迎来到万妖神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