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万妖看美人
万妖神庭沸腾了。
不是形容。
是真的沸腾。
山道两侧,那些原本只是探头看热闹的小妖,一个个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齐刷刷往这边挤。树上的鸟妖扑稜稜展开翅膀,水里的鮫人半身浮出河面,藤桥上的花妖趴在栏杆上,连几只正抱著果子啃的小猴妖,都忘了嘴里的东西,呆呆看著沈惊鸿。
沈惊鸿刚踏入神庭一步,就感觉无数念头像潮水一样撞了过来。
妖族与人族不同。
人族会压抑,会遮掩,会拿礼法、戒律、身份、体面给自己心里那点东西盖上层布。
妖族不太盖。
他们看见喜欢的,会直勾勾地看。
看见想要的,会大大方方地想。
看见危险的,也会毫不掩饰地露出獠牙。
所以此刻涌向沈惊鸿的念,比在人族地界更直接,也更吵。
“好漂亮。”
“这是人族?”
“他闻起来好香。”
“不是香,是念。他身上全是念。”
“能吃吗?”
“你疯了?那是狐族帝姬带进来的客。”
“客又怎么了?狐族不也经常抢別人家的客?”
“嘘,小声点,帝姬看过来了。”
白綰綰確实看了过去。
她只是轻飘飘扫了一眼,说话那几只小妖便立刻缩回脑袋,一只花妖甚至装作自己只是路边一朵无辜的花。
白綰綰收回目光,笑吟吟道:“公子,现在知道妖庭有多热情了?”
沈惊鸿扶著狐裘边缘,脸色有些白。
“知道了。”
陆照站在旁边,表情很臭。
他看了看四面八方那些眼珠子快贴到沈惊鸿身上的妖,冷笑道:“这叫热情?这叫想把他拆了分。”
白綰綰道:“也不全是。”
陆照:“怎么不全是?”
白綰綰认真道:“有些是想整只带回家养。”
沈惊鸿:“……”
阿梨抱著南柯,下意识往沈惊鸿身边靠了靠。
南柯还没醒,只是梦里似乎也感受到了外面的喧闹,小手紧紧抓著破布娃娃。
沈惊鸿低头看了她一眼,道:“南柯还在睡。”
白綰綰抬手,指尖妖光一转,一层淡淡狐火罩住南柯和阿梨,將外面的杂念隔开。
“这里妖念太杂,她刚从旧狱出来,承不住。”
陆照挑眉:“那他承得住?”
他指了指沈惊鸿。
白綰綰笑道:“他承不住也得承。”
沈惊鸿道:“有道理。”
陆照忍不住骂道:“你別什么都觉得有道理行不行?”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你伤口裂了。”
陆照一怔,低头一看,肩上果然又渗出了血。
他脸色一黑。
沈惊鸿继续道:“你若少说几句,可能会裂得慢些。”
陆照:“……”
白綰綰没忍住笑出声。
陆照觉得自己迟早得被这两个人气回旧狱。
神庭大门之后,是一条极宽的妖市长街。
街道不是石铺的,而是由一种巨大的青色树根盘织而成,走上去有微微弹性。两侧楼阁大多建在古木和山石上,有些甚至悬在半空,用藤索连著。灯笼不是纸灯,而是一颗颗悬浮的妖火珠,顏色各异,有青有紫,有红有蓝,將整条街映得像一场不肯醒的梦。
若只是这样,沈惊鸿还能適应。
问题是,街两侧卖的东西,他一样都没见过。
左边一只三眼鹿妖在卖“昨日梦”。
摊位上摆著一个个透明小瓶,瓶中雾气翻涌,每一瓶上都贴著妖文。
白綰綰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梦鹿一族的特產,能把做过的梦酿成香。闻一下,可以重温。”
沈惊鸿看著其中一瓶。
瓶上写著他看不懂的妖文。
白綰綰笑了笑:“那瓶写的是【被喜欢的人摸摸头】。”
沈惊鸿:“……”
他忽然想起別院里那只炸毛的小狐狸。
右边一只蛇妖在卖鳞。
蛇妖半身盘在柜檯后,尾巴懒洋洋缠著柱子,见沈惊鸿看过来,立刻眼睛一亮。
“公子,买鳞吗?我刚蜕下来的,护心避毒,贴身戴最好。”
她说著,还当场从尾巴上拔下一片,递得极殷勤。
白綰綰眼神一眯。
蛇妖动作一顿,訕訕收回手。
“原来是帝姬的客,打扰了。”
沈惊鸿问:“妖族卖自己的鳞很常见?”
白綰綰道:“看种族。有些妖族觉得蜕下来的角、鳞、羽毛、尾毛都是灵材,卖了不亏。”
陆照在旁边冷冷道:“那金鹏族卖毛吗?”
白綰綰笑道:“卖。”
陆照一怔:“真卖?”
“金鹏族不卖。”白綰綰道,“但我有时候会捡。”
陆照沉默片刻,问:“捡来做什么?”
白綰綰道:“垫桌脚。”
沈惊鸿认真道:“金鹏羽毛硬吗?”
白綰綰道:“挺硬,也挺好用。”
沈惊鸿点头:“那下次可以留几根。”
陆照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还债吗?怎么还惦记別人毛?”
沈惊鸿道:“能抵债吗?”
白綰綰笑得眼睛都弯了。
“能。”
陆照觉得,金烬如果在这里,可能会气得当场化鹏。
越往前走,围观的妖越多。
起初只是偷看,后来变成明看,再后来,已经有胆大的妖族开始往路中央拋东西。
第一朵花落到沈惊鸿脚边时,他停了一下。
隨后,第二朵,第三朵。
片刻之间,路上便多了一片花。
阿梨小声问:“这是做什么?”
白綰綰还没答,旁边一个狐族侍女便捂嘴笑道:“妖庭里,若见到心仪之人,可以投花。”
陆照脸都绿了:“心仪?他们连话都没说过!”
侍女眨眨眼:“妖族不讲这个。先喜欢,再说话。”
沈惊鸿低头看著脚边花。
各种各样。
有桃花,有兰花,有水中生出的蓝色莲花,还有一枝带刺的黑玫瑰。
他有些迟疑。
“需要捡吗?”
白綰綰笑容一顿。
“不需要。”
“如果不捡,会失礼吗?”
“不会。”
“那若捡了呢?”
白綰綰语气温柔:“捡了就代表你接受对方的求偶。”
沈惊鸿默默把已经弯了一半的腰直了回去。
陆照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结果他刚笑一声,肩膀又疼得齜牙咧嘴。
白綰綰看著沈惊鸿那副认真避开地上所有花的样子,忽然觉得心情极好。
一个能在照影司焚名礼上算计六方、在旧狱里反捅照影司內律的人,此刻面对一地求偶花,竟然走得像过刀山。
有趣。
太有趣了。
就在这时,一朵红得几乎滴血的花从空中落下。
那花与旁的花不同。
花瓣细长,香气极浓,落下时竟化成一缕红雾,直往沈惊鸿腕间缠去。
白綰綰眸光微冷。
她还没出手,一道金光已经从侧面掠来,將那朵红花钉在地上。
眾人回头。
一名穿著黑金短袍的少年站在楼阁檐上,背后生著一对赤金羽翼,眉眼锋利,神情桀驁。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但气息极强,和金鹏族那种霸道气息一脉相承。
白綰綰看见他,轻轻挑眉。
“金翎。”
少年从檐上跃下,落地时金羽一收,目光先看了一眼沈惊鸿,又看向地上那朵被钉住的红花。
“血藤花,谁扔的?”
街道两侧安静了一瞬。
远处一名藤妖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跑。
金翎冷哼一声,抬手一抓,那藤妖脚下金羽浮现,直接把人钉在原地。
“当著神庭钟声,给外客下情藤咒。你胆子不小。”
藤妖连忙求饶:“小的只是开个玩笑!”
金翎冷笑:“开玩笑?那我把你根拔了,也算开玩笑?”
藤妖脸都白了。
白綰綰笑道:“金翎,几日不见,脾气还是这么大。”
金翎看向她,脸色有些不自然。
“帝姬。”
白綰綰道:“你不是跟著金鹏王吗?”
金翎皱眉:“別把我和金烬他们算一起。”
陆照挑眉:“你不是金鹏族?”
金翎冷冷看他:“是。”
“那还不让算?”
“金鹏族也不全是蠢货。”
陆照点头:“懂了,你觉得自己不蠢。”
金翎眼神一冷。
白綰綰轻飘飘道:“陆照,別惹他。他真会拔毛。”
陆照一顿。
金翎脸色更黑:“我拔的是別人的毛!”
沈惊鸿看著金翎,忽然道:“你不喜欢金烬?”
金翎看向他。
这一眼看得很直。
金翎刚才其实一直在避免正眼看沈惊鸿。
因为他听过色灾之名。
也看见了照妖钟显出的那行字。
【外客沈惊鸿,债念入庭。】
妖庭现在都在传,狐族帝姬带回来一个漂亮得能让镜庭追灯的男人。
金翎本来不信。
他觉得妖庭里爱夸张,尤其狐族那边最会把一件小事说成十件大事。
可现在他信了。
因为沈惊鸿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像隨时会被风吹倒,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能让整条长街的妖念都朝他倾过去。
他没有刻意做什么。
甚至还在小心避开地上的求偶花。
但越这样,越让人移不开目光。
金翎强行把视线挪开,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沈惊鸿道:“若不喜欢,可以合作。”
金翎一怔。
白綰綰也看向沈惊鸿。
陆照嘴角抽了抽。
这人是真不见外。
刚入妖庭,花还没避完,已经开始拉金鹏族內部反对派了。
金翎被气笑:“我为何要和你合作?”
沈惊鸿道:“你刚才出手拦血藤花,说明你不想我在万妖神庭第一日就出事。”
金翎道:“我是不想妖庭丟人。”
“也说明你不想金鹏族被金烬代表。”
金翎眼神骤冷。
沈惊鸿继续道:“金鹏王在入口拦我,金烬暗杀我,金鹏族已经站在狐族对面。你现在出手帮我,若不是蠢,就是另有想法。”
金翎怒道:“你说谁蠢?”
沈惊鸿道:“你自己说金鹏族不全是蠢货。”
金翎一时竟被噎住。
白綰綰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微颤。
金翎看了她一眼,更气了。
“我只是看不惯金烬。”
沈惊鸿点头:“那就够了。”
“够什么?”
“够合作。”
金翎冷笑:“我若告诉金烬,你现在就在拉拢我呢?”
沈惊鸿道:“他会信吗?”
金翎一顿。
当然会信。
以金烬的性格,哪怕没有证据,也会信。
沈惊鸿道:“所以你最好先想清楚,回去以后怎么解释刚才为何帮我挡花。”
金翎:“……”
他忽然发现,自己只是顺手管了一件妖庭丟脸的事,怎么好像已经被拖进坑里了?
白綰綰终於笑出声。
“金翎,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金翎咬牙道:“我后悔什么?我问心无愧!”
沈惊鸿道:“问心无愧很好。”
金翎警惕地看著他:“你又想说什么?”
“没什么。”沈惊鸿道,“我只是刚过问心,觉得这个词很亲切。”
金翎:“……”
这天没法聊。
他冷哼一声,抬手收回钉在血藤花上的金羽。
“那藤妖我带走,按妖庭规矩处置。你们最好快点去客殿,別在路上乱晃。”
白綰綰问:“为何?”
金翎看了一眼沈惊鸿。
“再晃一会儿,半个妖庭都该过来看他了。”
白綰綰道:“这不是已经来了半个?”
金翎冷笑:“来的都是小妖和閒妖。真正麻烦的还没来。”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虎啸。
整条长街的妖族瞬间安静了不少。
树上的鸟妖缩了缩翅膀,水中的鮫人沉下半身,连那些胆大投花的妖族都往旁边退了些。
一名赤裸上身、披著虎纹大氅的壮硕青年从街道另一头走来。
他身高近九尺,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如刀刻一般,额间有一个淡淡的王字纹。每走一步,青色树根铺成的街道都微微震动。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虎妖,一个个气血强横,目光凶悍。
金翎脸色微变,低声道:“嘖,麻烦来了。”
白綰綰轻声道:“虎族少主,寅烈。”
沈惊鸿问:“和金烬比呢?”
白綰綰道:“金烬更快,他更能打。”
陆照看著那虎妖少主,脸色不太好。
“看出来了。”
寅烈走到眾人前方,目光先落在白綰綰身上,咧嘴一笑。
“綰綰,好久不见。”
白綰綰笑道:“是挺久的,上次见面,你好像被我骗进幻阵里睡了三天。”
寅烈笑容一僵。
后面几个虎妖憋笑憋得脸色发红。
寅烈回头瞪了一眼,他们立刻站直。
“那是我一时大意。”
“嗯,下次继续大意。”
寅烈显然不想和她纠缠旧帐,目光直接转向沈惊鸿。
他看了沈惊鸿很久。
很直。
也很重。
像虎类看猎物,又像强者看另一个他一时无法定义的存在。
“你就是沈惊鸿?”
沈惊鸿道:“是。”
“照影司那个色灾?”
“烧过了。”
寅烈一愣。
金翎在旁边冷笑:“他逢人就说这句。”
沈惊鸿道:“因为很多人记不住。”
寅烈哈哈大笑。
这一笑,街上许多妖都跟著鬆了口气。
虎族少主脾气暴,若他当场发难,今天这条街怕是要被打塌半边。
寅烈笑完,忽然道:“我不管你烧没烧过。妖庭只看本事。”
白綰綰眸光微动:“寅烈,他今日刚入庭。”
“我知道。”寅烈道,“所以我不打他。”
陆照鬆了口气。
可寅烈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又提起了心。
“我只想试试,他是不是真能让万妖动念。”
白綰綰笑意冷了:“怎么试?”
寅烈伸出手。
他掌心里,是一枚黑色兽牙。
兽牙上刻著一圈古老妖文。
白綰綰脸色微变:“镇欲牙?”
金翎也皱起眉:“寅烈,你来真的?”
寅烈道:“放心,不伤人。镇欲牙只镇自身慾念。我戴上它,再看沈惊鸿。若我仍然动念,就证明这色灾確实厉害。”
陆照冷笑:“你怎么证明自己动没动?”
寅烈咧嘴一笑:“我虎族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动了就是动了,没动就是没动。”
白綰綰道:“沈惊鸿没必要配合你。”
寅烈看向她:“綰綰,你带他入神庭,照妖钟又召眾妖观礼。他若什么都不让人看,往后麻烦只会更多。”
这话倒没错。
照妖钟响,眾妖观礼。
沈惊鸿已经被推到万妖眼前。
今日若一味避让,明日来试探他的人只会更多。
沈惊鸿看向那枚兽牙。
“镇欲牙会伤你吗?”
寅烈一怔。
他似乎没想到沈惊鸿先问的是这个。
“不会。”
“那可以。”
白綰綰皱眉:“沈惊鸿。”
沈惊鸿道:“他说得对。若不让他们看清楚,后面会更麻烦。”
白綰綰低声道:“你现在承受不了太多妖念。”
“所以要快些。”
寅烈听见这句,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痛快。”
他將镇欲牙按在自己眉心。
兽牙化作一道黑色纹路,瞬间没入皮肤。
下一刻,寅烈周身气息骤然一沉。
原本张扬的虎族血气被压下不少,他整个人像被冷水浇过,眼神变得极清醒。
镇欲牙不是什么普通玩物。
虎族战斗时最怕杀欲过盛,失去理智,所以祖上炼出镇欲牙,用以压制本能慾念。
寅烈戴上镇欲牙后,哪怕面对最诱人的猎物,也能保持清醒。
他抬头,看向沈惊鸿。
长街所有妖都屏住呼吸。
沈惊鸿也看著他。
没有笑。
没有动用色灾之力。
只是站在那里。
脸色苍白,狐裘轻垂,眉眼清绝得像一场刚落下的雪。
一息。
两息。
三息。
寅烈眼神仍旧清醒。
金翎低声道:“看来镇住了。”
白綰綰却没有说话。
第四息时,寅烈额间那枚镇欲牙纹路忽然轻轻一颤。
第五息。
寅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六息。
他移开目光。
整条长街一片死寂。
虎族少主寅烈,戴著镇欲牙,看了沈惊鸿六息。
然后先移开了眼。
一只小妖忍不住小声道:“这算动念了吗?”
寅烈猛地回头。
那小妖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寅烈沉默片刻,忽然骂了一声。
“算。”
街上顿时譁然。
寅烈抬手抹去眉心镇欲牙纹路,脸色有些难看,又有些兴奋。
他看向沈惊鸿,眼神比刚才更亮。
“厉害。”
沈惊鸿道:“你也很厉害。”
寅烈一怔:“我哪里厉害?”
“你说了实话。”
寅烈怔了片刻,隨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
他笑完,忽然回头对身后虎妖道:“从今日起,谁敢在神庭里暗地里对沈惊鸿下手,先问我虎族答不答应。”
白綰綰眼神微动。
金翎也有些意外。
陆照小声道:“他怎么突然帮忙?”
白綰綰道:“虎族就这样。打得过的想打,打不过的想交朋友,看顺眼的先护著。”
陆照:“这么隨便?”
白綰綰:“妖庭比你想得更隨便。”
沈惊鸿看向寅烈:“为何帮我?”
寅烈道:“我没帮你。”
“那是?”
“我是不想你还没被我打一场,就先被別人弄死了。”
沈惊鸿想了想:“也合理。”
寅烈大笑:“对吧!”
白綰綰扶额。
她忽然觉得沈惊鸿在妖庭可能適应得比她想像中更快。
因为他总能认真接受一些很离谱的理由。
寅烈带人让开道路。
长街上的妖族看沈惊鸿的目光更加热烈了。
方才还只是好奇、惊艷、想抢。
现在多了一层敬畏。
能让寅烈戴镇欲牙都先移开目光的人,確实称得上“祸世”。
可问题是,这个祸世之源,看起来很有礼貌,还会认真问別人会不会受伤。
这就更危险了。
白綰綰继续带沈惊鸿往客殿走。
一路上,投花的少了。
但跟著看的更多了。
陆照嘴角抽了抽:“这就是你们妖庭的规矩?只要够好看,走路都有人观礼?”
白綰綰道:“不止好看。”
陆照:“那是什么?”
白綰綰看了沈惊鸿一眼。
“他让他们看见了自己会动念。”
陆照没听懂。
白綰綰没有解释。
妖族最重本心,也最怕本心被外物轻易撬动。
沈惊鸿的危险就在这里。
他不是简单让人想要他。
他让人意识到,自己原来会想要。
寅烈动念,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色灾让他看见,镇欲牙也未必能完全盖住本心。
这对妖族来说,比美貌本身更有衝击。
他们走到客殿前时,万妖神庭深处忽然传来一道钟声。
咚。
比入庭时更沉。
白綰綰脚步一停。
金翎也抬起头。
寅烈尚未走远,听见钟声,也皱眉回望。
沈惊鸿问:“这又是什么?”
白綰綰脸色不太好看。
“妖庭长老会。”
陆照道:“又来?”
白綰綰道:“不是来,是传召。”
远处,一只白鹤妖飞来,落在客殿前,化作一名白衣老者。
老者朝白綰綰微微頷首。
“帝姬。”
白綰綰道:“鹤老。”
鹤老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停了一息,隨后移开。
这一移开,便足以说明他修为极高。
“长老会有令。”
白綰綰笑道:“沈公子刚入庭,身上有伤,长老会这么急?”
鹤老道:“正因刚入庭,才要早定。”
白綰綰眸光微沉。
鹤老继续道:“外客沈惊鸿债念入庭,照妖钟显,万妖观礼。然其身负照影旧律,牵连镜庭、照影司、金鹏族、狐族旧案。长老会认为,此客不可久悬不决。”
沈惊鸿轻声问:“长老会想如何?”
鹤老看向他。
“明日午时,照欲池前,验客心。”
白綰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太急了。”
鹤老道:“镜庭追灯虽灭,照影司司正已至庭外。若不早定,万妖神庭会被拖入照影司与镜庭之爭。”
白綰綰冷笑:“难道现在没被拖进来?”
鹤老嘆道:“帝姬,长老会不是要交人。”
“那是要什么?”
鹤老看向沈惊鸿。
“要知道,他究竟能不能留在妖庭。”
沈惊鸿问:“照欲池是什么?”
还未等白綰綰开口,寅烈已经走了回来,抱臂道:“好地方。”
金翎冷笑:“对你这种脑子简单的,当然是好地方。”
寅烈瞪他:“你说谁脑子简单?”
金翎道:“你。”
“想打架?”
“你刚戴镇欲牙输了,先缓缓吧。”
寅烈:“……”
白綰綰没理他们,看著沈惊鸿,声音低了些。
“照欲池会照见本欲。妖族不怕欲,却怕认不清自己的欲。外客入池,若能照见本欲而不失控,便可得妖庭承认。”
“若失控呢?”
“轻则被逐出妖庭。”
“重呢?”
白綰綰沉默。
鹤老替她回答:“重则被万妖慾念吞没,魂魄不留。”
陆照骂道:“这不就是让他去死?”
鹤老道:“若他连照欲池都过不了,留在妖庭,只会引来更大的祸。”
沈惊鸿没有说话。
白綰綰看著鹤老:“若他过了呢?”
鹤老道:“长老会承认他为万妖神庭正客。照影司若要人,需与妖庭正式交涉,不可私抓。”
白綰綰眸光微动。
这就是条件。
很危险。
但只要过了,沈惊鸿就不再只是狐族正客,而是万妖神庭正客。
那时闻人照夜想动他,就要面对整个妖庭的规矩。
沈惊鸿问:“照欲池能洗旧名?”
鹤老眼神微变。
白綰綰也看向他。
沈惊鸿道:“我身上还有照影司和镜庭旧律。若照欲池能照见本欲,是否也能让我看见旧名压在何处?”
鹤老沉默片刻,道:“能。”
“那我去。”
白綰綰立刻道:“沈惊鸿。”
沈惊鸿看向她。
白綰綰压低声音:“你今日已经过了迷天问心,又劫旧狱,入妖庭。你的七情钉刚裂,照欲池会把整座妖庭的慾念都引到你身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白綰綰眼神少见地严肃,“迷天问心问的是你自己的心,照欲池照的是万妖的欲。你是色灾,进去之后,照的未必只是你。”
沈惊鸿道:“所以更要去。”
“为什么?”
沈惊鸿看向万妖神庭深处。
那里灯火如海,无数妖念仍在暗处涌动。
“如果我不去,他们会一直猜。”
白綰綰沉默。
沈惊鸿轻声道:“照影司怕我,镜庭要抹我,金鹏族想利用我,妖庭想试我。”
“躲不过去的。”
“既然躲不过,就让他们看清楚。”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觉得他比刚离开无镜楼时更难拦了。
不是因为他更强。
恰恰相反,他现在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
可他心里的门好像开了。
开了之后,便不肯再关上。
鹤老微微頷首。
“既如此,明日午时,照欲池。”
他说完,化作白鹤飞去。
金翎看著沈惊鸿,皱眉道:“你真要去?”
沈惊鸿点头。
金翎道:“照欲池不是开玩笑的。”
寅烈也道:“我觉得你可以歇两天再去死。”
白綰綰冷冷看他。
寅烈立刻改口:“不是死,是闯。”
沈惊鸿道:“多谢提醒。”
金翎脸色复杂:“你是真不怕?”
沈惊鸿想了想。
“怕。”
金翎一怔。
沈惊鸿继续道:“但怕也要去。”
寅烈听完,一拍大腿。
“这话我喜欢!”
陆照冷冷道:“你喜欢有什么用?你替他去?”
寅烈认真想了想:“那不行,我进去照出来的肯定是打架。”
金翎嗤笑:“还挺有自知之明。”
两人又要吵。
白綰綰终於不耐烦地挥手。
“都滚。病人要休息。”
寅烈哈哈一笑,转身离开。
金翎看了沈惊鸿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冷哼一声,也走了。
白綰綰带沈惊鸿入客殿。
客殿很大,四周布满狐族带来的隔念阵。
南柯被安置在暖榻上,阿梨守著她,陆照则坐在门边,嘴上说自己守夜,结果刚坐下没多久就开始打瞌睡。
沈惊鸿坐在窗边,看著远处万妖神庭灯火。
白綰綰走到他身旁。
“后悔也来得及。”
沈惊鸿道:“你不是说来不及了吗?”
“那是刚才骗你的。”
“帝姬倒是坦诚。”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沈惊鸿,明日照欲池,我未必护得住你。”
“我知道。”
“你若失控,长老会会当场镇你。”
“嗯。”
“金鹏族一定会动手脚。”
“嗯。”
“闻人照夜也在外面等著。”
“嗯。”
白綰綰忍无可忍:“你除了嗯,还会说別的吗?”
沈惊鸿看向她。
窗外灯火落在他眼里,让那双向来安静的眼睛多了些人间顏色。
“会。”
“说。”
沈惊鸿道:“明日若我撑不住,別救我。”
白綰綰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
沈惊鸿继续道:“照欲池若真的会牵动万妖慾念,我失控时会很危险。你若救我,可能会被拖进去。”
白綰綰冷冷道:“你这是在安排我?”
“是商量。”
“我不同意。”
沈惊鸿沉默。
白綰綰看著他,声音很轻,却压著怒意。
“你之前说会还债。”
“嗯。”
“欠债的人,没资格自己死。”
沈惊鸿怔了一下。
白綰綰靠近他,指尖点在他心口,正好点在爱钉的位置。
“沈惊鸿,你给我记住。”
“你若撑不住,我会救。”
“你若失控,我会拦。”
“你若真要被万妖慾念吞了,我就把照欲池砸了。”
她眼神柔媚,声音却冷得很。
“我白綰綰请来的客,轮不到一池水决定生死。”
沈惊鸿看著她。
很久后,他轻声道:“会很麻烦。”
白綰綰笑了。
“公子,你是不是忘了?”
“我最喜欢漂亮麻烦。”
沈惊鸿沉默片刻,也笑了一下。
“那明日就麻烦帝姬了。”
白綰綰看著他这点笑,原本心里的火忽然散了一半。
她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睡觉。”
沈惊鸿问:“你去哪?”
白綰綰停在门口,回头笑了笑。
“去准备砸池子的东西。”
房门合上。
沈惊鸿坐在窗边,低头看著自己心口。
那里被白綰綰点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著一点温度。
窗外万妖神庭灯火如海。
明日午时,他要入照欲池。
他忽然想起无镜楼里那些没有窗的夜。
那时候,他不知道风是什么声音,不知道糖葫芦是酸是甜,也不知道会有人站在他面前,说要替他砸一座池子。
沈惊鸿闭上眼。
丹田深处,欲钉轻轻震动。
这一次,他没有压下那点震动。
他只是低声道:“我想活。”
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但这一次,他说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