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狐族旧案
沈惊鸿这一夜睡得並不安稳。
不是因为疼。
疼这种东西,他已经很熟了。七情钉裂开之后,疼反倒变得更像一种提醒,提醒他心口还有东西在跳,提醒他不是无镜楼里那具被摆著的灾品。
让他睡不安稳的,是梦。
南柯睡在隔壁暖榻上。
她刚脱开锁梦环,梦意还收不住,睡著后便一点一点往外渗。
她没有做噩梦。
至少不是旧狱那种梦。
她梦见了一扇门。
无镜楼的门。
门外有光,门里有很多人。
那些人站在门后,脸都模糊不清,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亮著。
他们一遍遍敲门。
不重。
也不急。
只是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在问:
下次是什么时候?
沈惊鸿坐在窗边,醒来时,额角已经有一层冷汗。
窗外天还未亮,万妖神庭却並不安静。远处有鸟妖振翅的声音,有小妖踩著藤桥跑过的声音,还有不知哪一族的乐师在水边吹一支很低的曲子。
妖庭的夜是活的。
无镜楼的夜是死的。
沈惊鸿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发抖。
那不是惧。
是他想起旧狱深处那些眼睛。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白綰綰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浅红衣裙,外披雪色狐裘,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狐簪。与昨夜的慵懒不同,今日她眼尾笑意淡了许多,整个人像一把藏在花下的刀。
沈惊鸿抬头:“你没睡?”
白綰綰走到桌边,隨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睡了。”
“多久?”
“一刻。”
沈惊鸿看著她。
白綰綰挑眉:“怎么,公子心疼?”
沈惊鸿认真点头:“有一点。”
白綰綰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这人现在说这种话,越来越顺口了。
偏偏他说的时候,眼神又太乾净,乾净到让人分不清他到底知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容易惹事。
白綰綰把冷茶喝了,坐到他对面,笑吟吟道:“那公子打算怎么心疼?”
沈惊鸿沉默片刻。
“我可以少惹一点麻烦。”
白綰綰:“……”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刚有一瞬心动,实在很不应该。
“那你今日恐怕做不到。”
沈惊鸿问:“出事了?”
白綰綰將一枚玉片放到桌上。
正是白景留下的那枚帐册。
玉片浮起,妖文一行行展开。
白綰綰指尖点在其中几行上,声音淡了些。
“昨夜我让婆婆把帐册拓了一份,送入狐族各房。天亮前,已经有三房族老递了信,说要重查白芷旧案。”
沈惊鸿道:“这是好事。”
“是好事。”白綰綰道,“但也说明,有些人开始急了。”
“谁?”
“当年籤押送文书的人,收金鹏族好处的人,默许照影司带走狐族子弟的人。”
她指尖继续往下点。
“还有现在想把我从帝姬位置上拉下来的人。”
沈惊鸿看向玉片。
其中一行字上写著:
【三年前,春宴。白芷魅骨外溢,金鹏旁支金翎堂兄金晏昏迷半刻。照影司定乙字灾苗,狐族白景押送。】
沈惊鸿微微皱眉。
“金翎堂兄?”
“嗯。”
“金翎知道吗?”
“不一定。”白綰綰道,“金晏是金鹏族旁支,和金翎关係不近。金翎那时候被送去虎族边境歷练,回来时事情已经压下去了。”
沈惊鸿看著那行字,没有说话。
白綰綰问:“看出什么了?”
“太顺。”
“哪里顺?”
“春宴上被调戏,魅骨外溢,金鹏族旁支昏迷,照影司三日后到,狐族押送,卷宗归档。”沈惊鸿抬眼,“每一步都像早就摆好了。”
白綰綰眸光渐冷。
“继续。”
沈惊鸿道:“白芷十三岁,天生魅骨,胆小,不擅控念。若有人想让她失控,不难。”
“怎么做?”
“给她一个恐惧,一个羞辱,一个逃不掉的场合,再加一点能催动魅骨的东西。”
白綰綰的指尖慢慢收紧。
“帐册里有一味药。”
她將玉片翻到另一页。
【春宴前三日,金鹏族送狐族百花酿三十坛。】
【其中一坛入白芷席。】
沈惊鸿问:“百花酿有问题?”
“普通百花酿没有。”白綰綰声音很轻,“但若加入催情藤露,会让魅骨未稳的小狐妖短暂失控。”
“能查到酒罈吗?”
白綰綰笑了一声。
“公子以为三年前的酒罈还会留著?”
“不会。”
“那怎么查?”
沈惊鸿道:“查喝过那坛酒的人。”
白綰綰眼神微动。
沈惊鸿继续道:“若白芷那一席只有她喝,那是故意做局。但若同席其他小狐妖也喝了,却只有她失控,说明对方了解她的魅骨弱点。”
“更重要的是,催情藤露不会只对魅骨有用,也会残留在当日同席之人的情念里。”
白綰綰看著他。
“你连这个都知道?”
“无镜楼里有一名花灾。”沈惊鸿道,“她曾经靠一杯花露,让半座城的人同时对城主府动情。”
白綰綰:“……”
陆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说得轻了。”
门被推开,陆照一脸困意地走进来,肩上缠著白布,表情仍然很臭。
“那花灾当年不是让半座城的人对城主府动情,是让半座城的人以为自己暗恋城主府那条看门狗。”
白綰綰:“……”
沈惊鸿看向陆照:“你醒了?”
陆照冷笑:“隔壁小姑娘梦里一直有人敲门,我能不醒吗?”
白綰綰皱眉:“南柯的梦影响到你了?”
“还好。”陆照坐下,“至少比旧狱舒服。”
他看了一眼桌上玉片。
“查白芷?”
白綰綰挑眉:“你也知道?”
陆照道:“旧狱里听过。”
白綰綰眼神骤然一凝。
“你在旧狱听过白芷?”
陆照怔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隨口一说,没想到白綰綰反应这么大。
沈惊鸿也看向他。
陆照皱眉想了想,道:“我潜进去送信时,听两个看守提过一句,说什么狐族那个半器快撑不住了,要送去镜池续名。”
白綰綰手中茶杯咔嚓一声碎开。
冷茶沿著她指缝滴落。
她脸上却没有表情。
沈惊鸿低声问:“半器是什么?”
陆照看著白綰綰,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
但已经说了,只能继续。
“照影司有些灾品杀不得,又不好放,就会洗掉一半名字,留一半灾力,炼成镇灾器胚。”
沈惊鸿安静了一瞬。
“半灾半器。”
陆照点头。
白綰綰垂著眼,手指一点一点鬆开。
碎瓷落在桌上。
她轻声问:“旧狱里的人说,白芷快撑不住了?”
陆照道:“我只听见这一句。”
“镜池又是什么?”
陆照摇头。
“不知道。旧狱下面还有很多地方,我没进去过。”
白綰綰缓缓站起身。
沈惊鸿也跟著抬头。
白綰綰道:“今日不等照欲池了。”
沈惊鸿问:“你要去哪?”
“长老会。”
她声音很轻。
“他们既然要我带沈惊鸿照欲池验客心,那我也该让他们看看狐族旧案。”
陆照皱眉:“现在?”
“现在。”
“你不怕他们反咬你拿旧案要挟妖庭?”
白綰綰笑了。
“我就是要要挟。”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看向沈惊鸿。
“公子,能走吗?”
沈惊鸿扶著桌边站起来。
这一次,他站得比昨夜稳了一点。
“能。”
白綰綰看著他,笑意微微回来。
“这次不让狐尾托你?”
沈惊鸿想了想:“今日人多。”
“所以?”
“我自己走,会比较有气势。”
陆照在后面嗤笑:“你现在走路像风一吹就没了,哪来的气势?”
沈惊鸿道:“所以要慢些走。”
陆照:“……”
白綰綰笑出了声。
她忽然觉得,带沈惊鸿去长老会確实很好。
不一定能镇住人。
但一定能气到很多人。
【……】
万妖神庭的长老会,在一座悬山之上。
悬山不落地,被九条粗壮藤桥连著,山顶有一座半露天的古殿。殿中没有墙,只有十二根巨大的兽骨柱撑起穹顶,每根骨柱上都刻著一族旧纹。
狐族、金鹏族、虎族、鹿族、蛇族、鹤族、鮫族、蝶族、狼族、猿族、蛟族、孔雀族。
万妖神庭號称万妖共治,但真正能坐到长老会的,始终是这些大族。
白綰綰带著沈惊鸿走上藤桥时,消息已经传开了。
桥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小妖。
“来了来了,那个债念入庭的外客。”
“他真的要去照欲池吗?”
“听说虎族少主戴了镇欲牙都看输了。”
“你说他到底有多好看?”
“你自己不会看?”
“看了,腿软。”
“没出息,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尾巴软。”
“你不是蛇妖吗?”
“所以才危险啊。”
沈惊鸿面不改色。
陆照走在后面,脸色越来越黑。
阿梨抱著还在睡的南柯,低著头,几乎不敢往两侧看。
白綰綰倒是习惯了。
她甚至还有閒心问沈惊鸿:“公子,习惯了吗?”
沈惊鸿道:“没有。”
“那怎么这么平静?”
“平静和习惯不是一回事。”
白綰綰笑了笑:“有道理。”
陆照在后面冷冷道:“你俩再这样说下去,我快不习惯了。”
白綰綰没理他。
走到古殿前时,殿中已经坐满了人。
金鹏王在。
昨夜的鹤老在。
虎族少主寅烈也在,不过他不在长老席,而是抱臂站在虎族长老身后,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金翎居然也在。
他站在金鹏族后方,见沈惊鸿看过来,立刻移开目光,仿佛昨日替他挡血藤花的人不是自己。
白綰綰入殿。
“诸位长老,早。”
狐族席位上,一位白髮狐族族老皱眉道:“綰綰,今日午时照欲池验客心,你不让沈公子休养,带他来长老会做什么?”
白綰綰笑道:“当然是谈正事。”
金鹏王冷淡道:“现在最大的正事,就是沈惊鸿能不能留在妖庭。”
白綰綰看向他。
“王叔说得对。”
金鹏王微微眯眼。
白綰綰继续道:“既然要决定沈惊鸿能不能留,那总该先弄明白,他为何会来妖庭。”
鹤老问:“帝姬何意?”
白綰綰抬手。
一枚玉片飞出,悬在古殿中央。
妖文一行行展开。
“这是狐族边境管事白景留下的帐册。”
“其中记载,三年前,狐族外支白芷被照影司定为乙字灾苗,押送无镜楼。”
殿中不少妖族长老神色微动。
金鹏王脸色不变。
白綰綰指尖一点。
帐册中关於春宴、百花酿、金晏、白景、押送文书的记录全部浮现。
白綰綰道:“当年此案,金鹏族旁支金晏称受魅骨所害,狐族白景作证,照影司三日后到,白芷被押送。”
狐族席中,一名老者沉声道:“此事当年已有定论。”
白綰綰看向他。
“七叔公,这定论是谁定的?”
老者一滯。
白綰綰笑了笑。
“白景?金鹏族?还是照影司?”
金鹏王道:“帝姬,你这是要翻旧案?”
“不是要。”
白綰綰声音一冷。
“是已经翻了。”
金鹏王看向狐族席:“狐族旧案,自有狐族处理。拿到长老会来,未免不合规矩。”
白綰綰道:“若只是狐族旧案,我当然关起门来处理。”
她指尖点向玉片。
另一行字浮现。
【春宴前三日,金鹏族送百花酿三十坛。】
【白芷席中,独有一坛经白景转送。】
白綰綰抬眼。
“但这案子里有金鹏族。”
金鹏王淡淡道:“仅凭一坛酒?”
沈惊鸿忽然开口:“不是一坛酒。”
所有目光落到他身上。
金鹏王看向他,眼中寒意不掩。
“沈公子伤成这样,还有心思插手妖庭旧案?”
沈惊鸿道:“我欠白綰綰一笔债。”
古殿中,有妖族长老差点没忍住笑。
沈惊鸿继续道:“妖庭名册承认过。”
长老们:“……”
白綰綰唇边轻轻扬起。
她发现这欠债念真好用。
不讲情分,不谈曖昧,也不提立场。
一句欠债,万妖神庭都认。
金鹏王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沈惊鸿看著半空帐册。
“白芷失控太顺。”
“第一,金鹏族送酒。”
“第二,白景转酒。”
“第三,金晏调戏。”
“第四,魅骨外溢。”
“第五,照影司三日后抵达。”
“第六,狐族押送。”
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这不像意外,像流程。”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沈惊鸿继续道:“真正的问题也不在酒罈,而在白芷同席者。”
鹤老问:“为何?”
沈惊鸿道:“若酒中有催情藤露,同席者情念必有残留。妖族情念不似人族,三年虽久,但只要找到当日同席之人,入照欲池一照,便知她们当时是否也受藤露牵引。”
白綰綰看向金鹏王,笑意淡淡。
“王叔觉得呢?”
金鹏王神色终於微微变了。
他不是怕白綰綰拿帐册。
帐册可以说偽造。
白景已死,可以说死无对证。
但照欲池不同。
照欲池照本欲,也照旧念。
当日若真有催情藤露,参与春宴之人的情念里会留下极淡的引欲痕。寻常手段查不出,可照欲池能照出来。
尤其今日午时照欲池本就要开。
沈惊鸿这一句,直接把照欲池验客心,变成了白芷旧案覆审。
金翎站在金鹏族后方,脸色也变了。
他看向金鹏王,又看向沈惊鸿。
“金晏当年说,白芷主动魅惑他。”
沈惊鸿看向金翎。
“你信?”
金翎张了张嘴。
如果是昨日之前,他未必会怀疑金鹏族。
可昨夜金烬刺杀沈惊鸿,金鹏王今早又在入口设卡,金翎已经发现,族中很多事並不像他想的那样乾净。
金翎沉默了。
金鹏王冷声道:“金翎。”
金翎低头:“王叔。”
“退下。”
金翎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白綰綰眼底掠过一点冷意。
沈惊鸿则轻轻看了金翎一眼,没有继续逼他。
逼得太急,人容易退回原来的壳里。
陆照站在后面,忽然低声道:“你又开始了。”
沈惊鸿侧眸。
陆照道:“看人下菜。”
沈惊鸿道:“还没开始。”
陆照:“……”
果然。
这人现在站都站不稳,心里还在排兵布阵。
鹤老沉吟片刻,道:“帝姬,沈公子所言,並非没有道理。若当日同席者尚在神庭,可召来一验。”
狐族七叔公立刻道:“不可!照欲池今日是为沈惊鸿而开,岂能混入狐族旧案?”
白綰綰看向他。
“七叔公这么急做什么?”
“我不是急,我是顾全大局。”
“又是大局。”
白綰綰轻轻笑了。
“这两个字,我最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她看向殿中诸妖,声音一点点冷下来。
“三年前,白芷十三岁,因一场春宴被送入照影司。你们说她是灾苗,说她魅骨失控,说她会害人。”
“如今帐册在此,疑点在此,人证也可能还在。”
“可你们还是说,大局。”
狐族七叔公脸色难看:“綰綰,你放肆。”
白綰綰笑意全无。
“我若不放肆,她们就都回不来了。”
她一挥袖,帐册玉片上又浮现出一串名字。
白芷。
白棲。
白梨音。
白若眠。
白念秋。
一共九个名字。
全是狐族外支子弟。
最小十二岁,最大也不过十六。
她们都在过去六年里,被以各种“灾苗失控”“魅骨不稳”“情念过界”的理由,送入照影司。
殿中终於有了低低议论声。
虎族长老皱眉道:“这么多?”
寅烈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不是一个两个,这是送了一窝?”
金鹏王冷冷看他:“寅烈,慎言。”
寅烈哼了一声:“我虎族没你们那么多讲究,看见像什么就说什么。”
白綰綰看著那些名字,声音很轻,却像压著火。
“我今日把这案子拿到长老会,不是求你们同情狐族。”
“我是要让万妖神庭知道。”
“照影司能带走狐族白芷,明日就能带走虎族幼崽,蛇族灵鳞,鮫族歌者,蝶族梦妖。”
“只要他们写一句灾苗。”
“只要有人为了大局点头。”
“你们的孩子,便都可以不是孩子。”
“而是灾。”
这句话落下,古殿彻底安静。
不少妖族长老脸色都变了。
妖族再怎么爭斗,再怎么各有心思,有一点和人族不同。
妖族护崽。
尤其大族。
族中小辈可以被打,可以被磨炼,可以死在爭斗里。
但不能被外族写成灾,然后带走,洗名,炼成器。
这是底线。
沈惊鸿看著白綰綰。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发作。
因为今日照欲池之前,万妖都在看他。
也都在看照影司。
闻人照夜就在庭外。
此时把白芷旧案抬出来,不是单纯翻狐族旧帐。
是让万妖神庭意识到:
沈惊鸿不是一个孤例。
照影司能定义他,也能定义妖庭任何一个孩子。
白綰綰这把刀,砍的是狐族旧派,金鹏族,也砍向照影司最根本的权柄。
金鹏王终於开口。
“帝姬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借沈惊鸿,把狐族旧案扩大成妖庭与照影司之爭。”
白綰綰道:“是。”
她承认得太乾脆,反倒让金鹏王眼神一沉。
白綰綰继续道:“王叔不也是想借沈惊鸿,逼我狐族继续联姻吗?大家都在借,何必装清高。”
金鹏王冷笑:“你倒是坦白。”
“跟沈公子学的。”
沈惊鸿:“……”
殿中几名妖族长老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金鹏王的脸色更加阴沉。
鹤老看了看白綰綰,又看了看沈惊鸿,最终道:“此事关係重大。今日午时照欲池照开,但验的不止沈惊鸿。”
狐族七叔公脸色大变:“鹤老!”
鹤老没有看他。
“传三年前狐族春宴同席者,传金鹏族金晏,传当年押送文书副卷。”
他停顿片刻。
“照欲池前,一併照旧念。”
白綰綰抬手一礼。
“多谢鹤老。”
鹤老嘆了口气:“帝姬,不必谢我。若你所言为真,此事不是狐族一家之事。”
金鹏王忽然起身。
“金鹏族不受私审。”
寅烈嗤笑:“刚才还说这是长老会,现在又成私审了?”
金鹏王看向他,眼神冷冽。
寅烈毫不退让。
虎族长老咳了一声,却没有拦。
金鹏王知道今日局势已经变了。
白綰綰把狐族旧案抬到妖庭幼崽的高度,便不再是金鹏族一句“不受私审”能压住的。
尤其照影司司正就在神庭外。
如果金鹏族此刻拒绝照欲池验旧念,反倒像心虚。
他看向白綰綰。
“好。”
“照就照。”
“若照不出什么,帝姬今日污衊金鹏族,又该如何?”
白綰綰微笑:“若照不出什么,我亲自向金鹏族赔罪。”
金鹏王眼底冷光一闪。
“只是赔罪?”
白綰綰道:“再废婚约。”
金鹏王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
白綰綰笑意明艷。
“若我错了,说明金鹏族清白无辜。既然清白无辜,又何必娶我这个污衊金鹏族的狐族帝姬?”
殿中骤然安静。
陆照在后面低声道:“妙啊。”
沈惊鸿也微微垂眼。
白綰綰这一手,太狠了。
她把金鹏王逼到了一个很难受的位置。
金鹏王想要婚约,是为了狐族边境与妖庭话语权。
可现在白綰綰直接说,如果她错了,她名声有损,金鹏族反而不该娶她。
若金鹏王继续坚持婚约,就等於承认自己要的不是清白,不是情分,而是狐族权势。
金鹏王盯著白綰綰,眼神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
“帝姬真是长大了。”
白綰綰笑道:“王叔老了。”
寅烈噗地一声笑出来。
金鹏王看了他一眼。
寅烈立刻板起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
鹤老抬手,结束了这场几乎要撕破脸的爭执。
“既如此,午时照欲池前再议。”
“诸位,各自准备吧。”
【……】
出了长老殿,藤桥上的风很大。
沈惊鸿走得慢。
白綰綰也没有催。
两人並肩走在桥上,陆照带著阿梨和南柯跟在后面,隔了一小段距离。
桥下云雾翻涌,远处万妖神庭灯火还未完全熄灭,晨光从山脉尽头一点点爬上来,照在白綰綰髮间的银狐簪上。
沈惊鸿道:“你刚才很生气。”
白綰綰笑了一声:“看出来了?”
“嗯。”
“那我好看吗?”
沈惊鸿看向她。
白綰綰本只是隨口一逗。
可沈惊鸿认真看了她片刻,道:“好看。”
白綰綰脚步微微一顿。
沈惊鸿继续道:“比平时更好看。”
白綰綰忽然有点不自在。
这不太对。
她明明是想逗他,怎么反倒被他一句话说得心口轻轻晃了一下?
她侧过头,轻咳一声:“公子最近学坏了。”
沈惊鸿道:“不是实话吗?”
“是。”
“那为什么是学坏?”
白綰綰看著他,很想说,因为你现在说实话的时机很危险。
可想了想,她又觉得,自己没必要教他这个。
让他继续危险也挺好。
白綰綰道:“你刚才为什么不继续逼金翎?”
沈惊鸿道:“他还没想清楚。”
“你想拉他?”
“金鹏族內部若只有金烬,就太无趣了。”
白綰綰笑了。
“你在万妖神庭第一天,就盯上金鹏族另一支小辈。公子,你真不怕金鹏王弄死你?”
沈惊鸿道:“他已经想弄死我了。”
“也是。”
沈惊鸿又道:“金翎和金烬不同。”
“哪里不同?”
“金烬想贏你,想占狐族,想证明自己配得上你,或者说配得上你背后的东西。”
白綰綰眼底笑意淡了一些。
“金翎呢?”
“他想证明金鹏族不全是金烬。”
白綰綰若有所思。
沈惊鸿道:“这种人最好用,也最难用。”
“为何?”
“最好用,是因为他自己会往金烬对面站。”
“最难用,是因为他不是为了我们站。他是为了自己的金鹏族。”
白綰綰看著他。
“那你准备怎么用?”
沈惊鸿轻声道:“不是用。”
白綰綰挑眉。
沈惊鸿道:“让他看。”
“看什么?”
“看金鹏族到底烂到哪一步。”
白綰綰沉默片刻,笑了。
“公子说自己不会权谋,我是越来越不信了。”
沈惊鸿道:“我没说过。”
“那你说过什么?”
“我说照影司没有教我这些。”
白綰綰一怔,隨即笑意更深。
好吧。
確实。
他从未说过自己不会。
他只是说,没人正式教过。
这人真是从说话到算计,都乾净得让人很难防。
走到藤桥尽头时,白綰綰忽然道:“午时照欲池,白芷旧案会一起照。”
“嗯。”
“金鹏族一定会动手。”
“嗯。”
“狐族旧派也会。”
“嗯。”
“照影司也可能藉机发难。”
“嗯。”
白綰綰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沈惊鸿。”
“嗯?”
“你是不是又只会嗯了?”
沈惊鸿想了想。
“还有两个时辰。”
“所以?”
“你可以先睡一会儿。”
白綰綰怔住。
沈惊鸿道:“你昨夜只睡了一刻。”
白綰綰望著他,一时竟没说出话。
藤桥上的晨风吹过,捲起她鬢边几缕髮丝。
沈惊鸿伸手,似乎想替她拂开。
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白綰綰看见了。
她轻轻挑眉:“怎么不继续?”
沈惊鸿道:“怕不合適。”
白綰綰笑了。
她向前一步,把那缕髮丝送到他指尖旁。
“现在合適了。”
沈惊鸿看著她。
片刻后,他伸手,轻轻替她將那缕髮丝別到耳后。
动作很生疏。
也很轻。
像碰一件他不太懂、却知道应该珍重的东西。
白綰綰眼睫微微一颤。
她看著沈惊鸿,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公子。”
“嗯?”
“你这样,债会越来越难还。”
沈惊鸿认真道:“那可以分期吗?”
白綰綰:“……”
她闭了闭眼。
刚才那点气氛,又碎了。
但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生气。
她反而笑了起来。
“可以。”
“分多久?”
白綰綰看著他,眼底笑意柔软又危险。
“看我心情。”
【……】
午时之前,万妖神庭的照欲池外,已经聚满了人。
照欲池不在宫殿里,而在一座巨大的山腹之中。
山腹上方裂开一道天口,日光从天口照下,落在池水中央。
那池水很清。
清得不像水。
更像无数念头被洗净之后留下的光。
池边立著九面古镜。
每一面镜中都没有倒影,只有缓缓流动的妖文。
白綰綰带沈惊鸿到时,几乎整座山腹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看向他。
这一次,不只是看美色。
还有审视,怀疑,等著看他失控的期待,以及某种更加隱秘的兴奋。
他们都知道,今日不只是外客验心。
还有狐族旧案覆审。
金鹏王已经到了。
金烬也在。
他站在金鹏王身后,看沈惊鸿的眼神像淬了毒。
金翎站得更远一些,神情复杂。
另一侧,狐族几位族老脸色都很难看。
白綰綰扫了一眼,没有理会。
鹤老站在照欲池前,手持长杖。
“午时至。”
“照欲池开。”
池水微微一盪。
九面古镜同时亮起。
鹤老看向白綰綰。
“帝姬,按议,先照狐族旧案旧念,再验沈惊鸿客心。”
白綰綰道:“可以。”
金鹏王忽然开口:“不。”
所有人看向他。
金鹏王道:“既然沈惊鸿是今日主客,那便先验他。”
白綰綰眼神微冷。
“王叔急什么?”
金鹏王道:“我怕帝姬拿狐族旧案拖延时间。”
白綰綰笑了:“你是怕我拖延,还是怕先照旧案后,沈惊鸿就不重要了?”
金鹏王面无表情。
鹤老皱眉:“照欲池一旦连续照念,顺序確实重要。若先照沈惊鸿,引动万妖慾念,后续旧案恐受影响。”
金烬忽然冷笑:“怎么,狐族不是说他能留在妖庭吗?难道连先入池都不敢?”
白綰綰看向他:“金少主昨夜派影杀时,也这么勇敢就好了。”
金烬脸色一沉。
周围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金鹏王冷声道:“綰綰,今日不是斗嘴。”
“確实不是。”
沈惊鸿忽然开口。
他看向照欲池。
“我先来。”
白綰綰侧眸:“沈惊鸿。”
沈惊鸿道:“他们怕旧案先出结果。”
“那就让他们更怕一点。”
白綰綰眸光一动。
沈惊鸿看向鹤老:“若我入池不失控,是否可以请照欲池先照白芷旧案?”
鹤老沉吟片刻,道:“若你能压住池中慾念,自然可以。”
金鹏王皱眉。
沈惊鸿道:“好。”
白綰綰压低声音:“你確定?”
沈惊鸿看著她。
“你说过,若我撑不住,你会救我。”
白綰綰一怔。
沈惊鸿继续道:“若我失控,你会拦我。”
白綰綰看著他。
“所以?”
沈惊鸿轻声道:“所以我去。”
白綰綰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
昨夜她说那些话,是想让他別总想著一个人死。
没想到他真的记住了。
而且用在了这里。
因为你会救我。
所以我敢往前走。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白綰綰却听懂了。
她沉默一瞬,忽然笑了。
“好。”
她退后半步。
“那我在这里等你。”
沈惊鸿点头。
他走向照欲池。
所有妖族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每走一步,池水便亮一分。
九面古镜中,妖文流动得越来越快。
沈惊鸿走到池边,停住。
池水中倒映出他的脸。
苍白,漂亮,像一场即將碎掉的雪。
下一刻,池水忽然变了。
它不再倒映沈惊鸿。
而是倒映出了整座万妖神庭。
无数妖族的慾念在池中浮现。
占有。
贪婪。
恐惧。
求欢。
求权。
求生。
求名。
求自由。
求被看见。
万千慾念像一场海啸,瞬间向沈惊鸿扑来。
他身体微微一晃。
白綰綰袖中手指猛地收紧。
金烬眼中则浮现一丝快意。
“色灾入照欲池。”
“自寻死路。”
池边,沈惊鸿忽然听见无数声音。
“看我。”
“选我。”
“属於我。”
“救我。”
“毁了他们。”
“留下来。”
“跪下。”
“爱我。”
“怕我。”
“成为我。”
无数慾念穿过他的七情钉。
丹田深处,欲钉剧烈震颤。
那道在迷天问心中裂开的缝隙,像被这场万妖慾念强行撕开。
沈惊鸿闷哼一声,唇角溢血。
池水开始上涨。
一寸一寸,没过他的鞋面。
白綰綰上前半步。
鹤老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金鹏王却冷冷道:“帝姬,照欲池验心,旁人不可干预。”
白綰綰看都没看他。
她只看沈惊鸿。
池水继续上涨。
沈惊鸿闭上眼。
他没有去抵抗那些慾念。
因为抵抗不了。
万妖的欲太多,也太真。
妖族不遮掩欲望,这些欲望便像无数锋利的手,抓住他,拖拽他,想让他成为它们的中心。
照影司怕的就是这个。
色灾一旦入慾海,眾生慾念皆归身。
他会被欲望淹没。
或者反过来,成为欲望本身。
沈惊鸿忽然想起白綰綰在狐族別院说的那句话。
欲望不是脏东西。
又想起自己在迷天问心中补上的那句。
但也不是主人。
他睁开眼。
池水已漫到膝边。
万妖慾念仍在汹涌。
沈惊鸿看向照欲池中那些纷乱倒影,轻声道:“都很想要啊。”
这句话很轻。
却在池中盪开。
眾妖一怔。
沈惊鸿继续道:“想要权,想要人,想要活,想要贏,想要被看见。”
“这都没错。”
池水微微一顿。
白綰綰看著他,眼神亮了起来。
沈惊鸿抬手,指尖点在自己丹田处。
欲钉震动。
他脸色更白,声音却越发清晰。
“但你们的欲,不该由我替你们承受。”
“也不该由我替你们决定。”
“你们想要什么。”
“自己看。”
话音落下,照欲池轰然一震。
九面古镜同时转向四方。
原本涌向沈惊鸿的万妖慾念,竟被他借色灾之身短暂聚拢,又反照回每一个妖族心中。
剎那间,山腹之中,无数妖族脸色大变。
有人看见自己跪在权座前,伸手去抢兄弟的骨。
有人看见自己亲手把族中幼崽送给照影司,只为了换一块边境灵矿。
有人看见自己嘴上说护族,心里却只怕失去地位。
有人看见自己喜欢的人站在面前,而自己开口第一句,竟是想把对方关起来。
金烬脸色骤变。
他在池水里看见了白綰綰。
不是现在的白綰綰。
而是一只被金鹏锁链缠住的九尾狐。
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狐族边境印,脸上带著笑。
他说:
“你终於是我的了。”
下一刻,池中白綰綰抬眼看他,眼神厌恶得像看一滩烂泥。
金烬猛地后退一步。
“假的!”
另一侧,狐族七叔公脸色惨白。
他在池中看见白芷跪在照影司门前,哭著喊七爷爷。
而他站在门內,对照影司的人说:
“带走吧。”
“狐族不能为了一个小辈,得罪照影司。”
七叔公浑身发抖。
“不是……不是这样……”
白綰綰看著这些倒影,眼神彻底冷了。
沈惊鸿站在池中,池水已经漫到腰间。
他没有看自己的欲。
他先让万妖看见了他们自己的欲。
这不是完整掌控。
只是片刻反照。
可已足够。
照欲池前,群妖譁然。
金鹏王终於变色。
他厉声道:“够了!”
金色鹏影冲天而起,想强行打断照欲池。
寅烈一步踏出,虎啸震山。
“金鹏王,照欲池开著呢,你急什么?”
虎族长老也缓缓起身。
鹤老长杖一顿。
“照欲池前,不得动武。”
金鹏王停住。
他的脸色阴沉到极点。
白綰綰轻声笑了。
“王叔別急。”
她看向池中沈惊鸿。
“好戏,才刚开始。”
池水之中,沈惊鸿终於转头,看向白芷旧案那枚玉片。
“现在。”
“照白芷。”